小非

《失憶的倖存者》第 5 章,共 6 章

(五)

趙逸寒故作平靜,實際上拳頭已然握緊……

當晚子時,隆昌鎮東『藥王廟』前,果真出現了一名黑衣蒙面客的身影。

這個黑衣蒙面客,就是「五大派連環傷人案」的真兇!

他今日之所以來此,本是為了會見傳聞中的石立南,卻沒想到,此時此地他尚未見到石立南,卻反而見到另一個人。

這個人長身玉立,面容文俊,似乎已在此守株待兔……是韓儀!

黑衣人當下警覺心起,直覺韓儀是要來抓捕自己,於是心頭只有一念:果然是韓儀設下的陷阱!我得先下手為強!

黑衣人於是躍身而起,疾向前方的韓儀攻去。

之前黑衣人已和韓儀交手過一次,知道此人絕不好對付,非得一開始就出上全力不可。

於是第一時間,黑衣人直接就使出他的「腿法絕學」來,向韓儀接連進攻,當下左足為軸,右腿提勁而起,不斷環繞周身而掃,畫起一個又一個的掃堂腿。

韓儀則踏出飄忽的「迷蹤步」,足下輕躍,身體連續騰挪半空,及時閃躲過黑衣人的橫掃快腿。

黑衣人動足快速,又連續施展起他的疾勁腿招,若風掃落葉,不斷進攻。

韓儀早知黑衣人的腿功過人、腿勢難擋,並不強碰硬擋,當場不停側身、彎身、躍身,交替而作,以避開這一道道的連環腿勢,但在韓儀閃避之間,雖未遭受到腿徑的直接創擊,卻已間歇感受到這腿功周邊所引之動氣橫流,腿風陣陣逼人撲襲,大面積地叫人難以全避,於是風削勁過,打在身上,直猶如針刺作痛。

黑衣人連把自身所有腿招,交錯施展了兩輪,一招「龍麟騰飛」提勁猶如振翼、一式「崩山劈海」直縱斜下雙劈、一個「步斗踏星」墬身倒踢如懸,一腿緊接著一腿,猶如狂風襲捲,出招換招之快,直讓人目不暇給,卻是始終沒有攻擊到韓儀。

韓儀雖然接連躲過攻勢,但招招避、招招危,不僅每一回的閃讓,都是一寸一毫的奇險縫距,且縱使成功躲過了所有腿徑,沒有遭受足體命中,但不斷受得其腿風刮掠,陣陣作刺,實也是挺不好受。

於是,一攻一守僵持之間,韓儀的內心裡,已深深感到求勝不易。

這時,韓儀突然停止了動作,面現驚訝,對著黑衣人的背後呼喊:「師父!」

黑衣人聞言大驚,內心訝異:什麼?魏武門掌門已經到來?

於是黑衣人驟停攻擊,急忙回身過去察看。

便只這一回身,韓儀即如雷似電般地,右手往前直出,五指扣在了黑衣人的喉頭上,這一出手疾速無蹤,藏息無聲,完全讓人防不勝防,正是魏武門擒拿技中的「扣魂指」。

韓儀這樣一扣,黑衣人的性命當下便在掌握中。只要韓儀一個用力,立刻就可讓黑衣人封喉去命。

但韓儀並沒有痛下殺手,而只當場扯下黑衣人的面布,眼望那黑布下的真實臉容,韓儀哼了一聲,冷笑說道:「趙逸寒……果然是你!你果然就是黑衣人!」

韓儀的言語,不帶有一絲驚訝,似乎早就知道。

黑衣人卻搖頭說:「但我不是!」

韓儀駁斥:「別否認了!你就是黑衣人!是連續襲擊荊州五大派的罪犯!」

黑衣人語氣篤定地說:「我沒有否認我是犯人,我是否認『你說我是趙逸寒』的這件事……我並不是趙逸寒,雖然這四年以來,大家都誤認我是。」

韓儀聽之先是一愣,卻又淡然回應道:「你不是趙逸寒?對,你確實不是,我也知道你不是,可我倒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就承認……你的真實身份,是天風寨寨主之子,是白少秦的後代,所以你姓白,而不姓趙!你的本名是白碧辰。」

黑衣人說:「你果然早就知道……知道我不是趙逸寒。因為自你住進趙家以來,我就一直感覺,你在緊盯著我,你應該早就懷疑我是冒牌的,卻為什麼到現在才舉發我?」黑衣人沒有否認,自己的名字是白碧辰。

韓儀說:「因為我想弄清楚真相,到底你是當真失憶了,還是全然在演戲?因為你某些時候的錯亂反應、頭疼狀態,不像是偽裝的……所以我想知道,你對於自己的真實身份,到底知悉多少?」

「我確實是失憶了,我沒有裝……但我也沒有忘記全部的事,我仍然記得一些過去的片段,我知道我是天風寨的人,我自小生長在天風寨,我的親人朋友都在那裏,即使我一開始很不確定,我以前在天風寨裡是甚麼角色,但我知道從前的我日子很開心。」言及於此,白碧辰的語氣一轉激憤,再道:「但是,天風寨毀了!我的家毀了!都是五大派害的!是他們害死了天風寨,我想要報仇!」

「你不記得自己是天風寨中的誰?卻記得自己跟天風寨有仇?你還記得自己的父親嗎?還有你在天風寨的朋友?」

「我的記憶片片段段,似真若假,有時真實,有時又像是夢境……我會看到一些模糊的臉孔,卻似乎無法把那些臉孔給看清楚。我隱約知道他們是我的親友, 卻連他們的長相都拼湊不完整。」

「你的父親,是天風寨主白少秦;而你的朋友,則是真正的趙逸寒!是那個幼時即被抓去天風寨、後來卻在那裏生活多年的趙逸寒。」

「我的朋友是趙逸寒?我以前在天風寨中的朋友,是真正的趙逸寒?」

「你還記得他嗎?他的年齡跟你相近,當年被擄進寨中,跟你化敵為友,成為你情同手足的好朋友。」

「似乎是,似乎是有這樣的情節。其實真正的趙逸寒,過去幾年時常出現在我夢境中,但夢境中的他十分模糊,不管是長相或者與我的往來交集,都是支離破碎的畫面。所以我一開始不太確定,那個模糊的影子是不是趙逸寒?但是後來,在趙家休養的這幾年間,聽說過許多趙逸寒的往事,包括他幼時被擄進天風寨而失蹤的事件,我終於能夠確定,趙逸寒是我以前在天風寨裡認識的人。」白碧辰神色略顯痛苦,似乎又再犯起頭疼,但他繼續追問:「關於我的過去,我自己都記不清楚了,你卻如何知曉?」

「我認識一個在天風寨中,曾經待過許久的人,這些事情都是他告訴我。」

「那個人是誰?雖然我可能也不記得了,但我很想知道!如果他是天風寨的成員,是天風寨的倖存者,那麼他也可能是我在世上,唯一僅存的親人!」

「在我告訴你答案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雖然你被誤認成趙逸寒,但你知道真正的趙逸寒在哪裡嗎?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跟他身分交換嗎?」

白碧辰目光迷濛,答道:「真正的趙逸寒,最後去了哪裡,因為我的記憶殘缺,以致我有些不敢確定,我只知道,當人家稱呼我為『逸寒』時,我的心中會有一股傷痛的感覺,我的腦海裡,更會浮現出一幕模糊的畫面。」

「是怎樣的畫面呢?」

白碧辰神色哀戚,用著悲傷語調繼續說:「我看到一個身影,消失在一片石堆之後,我的耳邊,傳來他的陣陣呼喊,他不斷叫嚷著『你別管我!別管我!你快走!你趕快給我走!』呼喊之後,我便見到面前又是一連串的碎石落下,封堵住了他的聲音,跟著我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了!」白碧辰說到最後,語帶哽咽,眼邊已經轉著淚水。

韓儀感慨說道:「這麼說……你雖然不記得細節,但是你心裡認為,真正的趙逸寒,當初已死在那場山崩意外中了?」

白碧辰眼目泛紅,點了點頭。

「那麼,你怎麼會被別人誤認成趙逸寒、被帶回來趙府生活?」

白碧辰搖頭道:「當年地震之後,我昏迷了好些時候,以致詳細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猜測可能是因我年紀,和真正的趙逸寒極為接近,外人又不知道天風寨主其實有個兒子,同住在山寨中。四年前災難發生當時,和荊州五大派同行而至的陸管家,一看到『天風寨』中,竟然有個和自家公子差不多年齡的少年在,就直接認定我是趙逸寒了。我剛來到趙家的頭兩年,身體情況很糟,我一直想不起來我自己是誰,所以也沒辦法跟趙家人說清楚,我根本就不是趙逸寒。」

韓儀又問:「但後來呢?後來你終於想起,自己是『天風寨』寨主之子,卻為何仍以趙家少爺的身份,在趙府生活著?」

白碧辰悠悠答道:「約莫兩年前,我的記憶開始有些恢復,但都只是回想起一些破碎片段,片段之間,仍留有許多空白,讓我一直無法好好串接起我的過去,後來的一年多,我又逐漸地想起一些事,終於把很多回憶片段,都給連結了起來,我隱約想起一些當初『天風寨』被荊州五大派圍攻之事,也想起我的親友,全部死在山洞中之事。回想得愈多,我的哀傷怨恨,也就累積地愈多,我常常有個念頭:我要報仇!我要那些逼死我親友的所有人,都付出應有代價。」

韓儀問:「所以,你便決定利用趙家少爺的身份作掩護,開始四處伏擊荊州五大派的人?」

白碧辰說:「我在剛進來趙家的頭兩年,病況一直不穩定,不是頭痛就是暈倒,常常痛到發起狂來,有時還會突然跑到城外去,昏於當場不省人事。但是最近這兩年,其實我的病況已經改善許多,除了仍常頭痛外,其他方面已幾乎和健康人沒兩樣,但是當我心中生出復仇的念頭時,我突然覺得,趙家少爺這個失憶又常常鬧失蹤的狀態,或許是我復仇行動的最佳掩護。富商趙府是荊州的有名人家,五大派不會去想到黑衣人的身分,就是趙家少爺,就算真想到了,也絕不敢隨意上門冒犯。」

韓儀恍然明白道:「原來如此……所以你一直假裝病情仍重,讓其他人對你時常就突然跑不見的舉動,不會起疑。」

白碧辰說:「沒錯,一直以來,趙家人對我的病情,都沒有懷疑。我沒想到的是,會有特地自『魏武門』前來圍捕黑衣人的幫手出現,而且竟然還住進了我所在的趙府。」

「難怪!難怪自從我住進來以後,那個連續犯案的黑衣人,就連著好幾天都沒有動靜!因為你知道要圍捕你的魏武門人,就跟你住在同一個地方,你擔心自己此時若有行動,便可能會被識破身份。」

白碧辰道:「不錯,既然跟我同住在一個地方裡,便會知道我不待在府內的時間,若是發覺跟黑衣人出沒的時間點相合,就可能會猜測到我們是同一個人。」

韓儀又問:「那麼姚姑娘呢?你又為何如此虧待她?她可是與你有婚約之人。」

白碧辰搖頭:「跟姚姑娘有婚約的,是真正的趙逸寒,並不是我。我不會對姚姑娘有非分之想。我其實一直希望,她能趕快放棄照顧我,別在我這個冒牌貨身上,浪費時間。」

韓儀道:「我懂了,難怪你對姚姑娘,總是特別不好,你是想藉此把她趕走對吧?」

白碧辰點了點頭,帶點歉疚說道:「其實我知道,姚姑娘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子,任何男人娶了她,都是極有福氣的一件事。可是我的內心,始終非常清楚,她記憶裡一直掛念著的那個趙逸寒,並不是我……所以我一直告誡自己,必須與趙逸寒的未婚妻保持距離。我本來是想,自己若對姚姑娘壞一點的話,可以讓她早點覺醒,主動放棄。卻沒想到,她是如此死心眼的一個姑娘,我雖然一再傷害她,卻仍然無法嚇退她,我即使心中不忍,卻也只能繼續無情,因為我非常明白,只要我對她稍假辭色,她會更不願意走。」

「跟我猜測的一樣,你其實並不想取代趙逸寒……」韓儀若有深意地說。

「我確實不想當別人,我只想當我自己!我是天風寨的白碧辰,而不是趙逸寒。」白碧辰頓了一頓,話鋒一轉道:「所以,該要你回答我了!你說你認識一個朋友,曾經在天風寨待過很多年,這個朋友是誰?」

「這個朋友就是……『天風寨副寨主』石立南,他確實還活在世上!」

「石立南?你說的朋友是他?我還以為,石立南只是你引誘我出面的幌子。」

「石立南確實是個幌子,因為他實際上並沒有被五大派找到,也沒有在這個破廟附近駐足,這些都是我故意讓你聽到的假消息……但是,我確實認識石立南本人,而且,我也知道他在哪裡。」

「石立南算是我的叔叔,如果他當真還活著的話,就是我在世上的唯一親人。」

「我可以安排你與石立南見面!而且這一次,是真的會面!我不會再拐騙你。」韓儀神色認真地說:「因為對我來說,能夠圓滿解決這一次的事件,才是最重要的目標!我並沒有要逮捕你,沒有要把你交到五大派手上。」

「你沒有要逮捕我?」

「我只要讓黑衣人從此不再犯案、就此消失於世,就可說是解決事件!也等同是完成師門任務。所以我就算不逮捕你,只要讓你放棄復仇,亦可。」

「我應該要相信你嗎?你畢竟也耍了我幾次。」白碧辰仍有些疑慮。

「你也只能相信我了。事實上,我如果有心要逮捕你,早就這麼做了,我打從第一眼在趙府見到你時,就已經識破你的身分。」

白碧辰對此無法反駁。他確實也感覺到,韓儀早就知曉真相,如果對方有心要對付自己,實無必要拖延至今。

於是白碧辰再度相信了韓儀,並依據韓儀所提供的時間地點,前往尋找石立南。

而且這一次的會面,韓儀並沒有跟隨,是讓白碧辰一個人赴會,韓儀則先行返回趙府。

這一次,果真不是陷阱。

因為白碧辰確實在那指示地點,見到了個故人身影,是他幼時即熟悉的長輩叔叔。

石立南如今已年過四旬,仍看似硬朗,身材高壯如昔,卻略有滄桑白髮,唇周蓄鬍,臉貌偏於粗豪。

「石叔叔!你是石立南叔叔嗎?呃……我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