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的倖存者》第 6 章,共 6 章
(六)
白碧辰多年前腦部受傷以後,對於許多故人的臉孔記憶,便開始出現障礙,每當他試圖回想之時,就會開始泛起頭疼。
石立南見了白碧辰現身,亦是極為激動,快步走上前來,奮力抱了白碧辰一把。
「碧辰!碧辰!好姪兒,你果然還活著!幸好你還活著!」
此際白碧辰的頭疼,雖仍隱隱泛著,卻感覺到石立南的擁抱與言語,讓他有一種踏實之感。
於是白碧辰歡喜激動,握緊石立南之手,語帶哽咽說:「所以,你真的是石叔叔?是我父親的結拜兄弟!原來我在這世上仍有親人!我的親友沒有死盡!」
「我當然是你的親人!這麼多年來,我也一直惦念著你,但我內心充滿罪惡感,讓我一直怪責自己,覺得無顏去面對你。所以我始終忍著,沒有在你面前現身。」
白碧辰不解:「罪惡感?為什麼?叔叔,我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所以聽不懂你在講的東西。」
「我曾經犯過很多錯,但是這些錯,都有你父親包容我,未曾對山寨的下屬公開過……所以就算你之前未曾受傷失憶,恐怕也不知曉我的罪孽。」石立南一臉愧疚地說。
「叔叔犯過很多錯?」
「第一錯,是約莫十四年前的事,當時我為了劫一隻標,竟誤殺魏武門的大師兄,犯了我天風寨『從不濫殺無辜』的規矩。」石立南狀甚遺憾地說:「你可知道我天風寨當年能夠屹立不搖,未曾遭遇荊州五大派為難,就是因為我們天風寨行事有原則、更有慈悲,我們只搶錢財不傷人命,所以荊州五大派手下留情,過去從不曾出兵征討我們……可是,我當時竟誤殺了魏武門的大師兄,這個消息一旦被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這樣一來,天風寨『不傷人命』的規矩,就是被破壞了?」
石立南點頭說:「對!所以我為了封鎖消息,只得殺人滅口……本來僅是誤殺魏武門大師兄一個人,卻被迫要把其他在場的人,也都殺掉。」
白碧辰驚愕地說:「結果魏武門一行人,通通都被滅口了?」
「對。但魏家一行人中,唯有一個人命,我無論如何取不下去,就是當時還是個孩子的趙逸寒……我石立南雖魯莽愚蠢,卻還不至於喪失人性,我這輩子從來沒殺過小孩子,所以也無法對趙家公子索命,只有將他帶回山寨去。」
白碧辰接口再問:「所以,這是趙逸寒後來被擄進天風寨的原因?因為叔叔你雖不忍殺他,卻也不能放他回家,怕他去跟五大派的人指認罪犯,則天風寨安危堪慮。」
「對!當時我惟能如此,才能保全我天風寨周全。後來趙逸寒被我帶回山寨, 讓我大哥、也就是你父親,知道事件始末後,大大臭罵了我一頓!但大哥他終究惜我容我,沒有用上嚴刑罰我……可大哥為了補償趙家少爺,便決意將趙逸寒納為膝下。從此趙逸寒不僅成了寨主義子,也與你結為手足兄弟,一起練功、一起生活。」
「原來如此。其實我還有一些印象,我還隱約記得許多片段,只是那些片段模糊斷裂,時常都讓我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夢境……我最後一個比較清晰的畫面,是我跟逸寒在地震逃難的過程中,本來雙雙接近洞口,但卻突然有一大片石泥崩落,逸寒把我推向外頭,讓我避過崩落之處,卻讓他自己被困在後頭,斷了逃生之路。我傷心難過,一直哭喊著他名字,卻眼見落石不斷增加,最後逸寒的聲音已聽不見,我自己也被落石砸中。」
「這也是我不好!我當時應該要跟你們在一起……」說此話時,石立南還以拳頭捶了一下自己胸口。
「叔叔當時不在場?」
「這是我的第二錯!我錯過了天風寨一行的逃難隊伍,以致沒有跟大家同歸於盡。」石立南臉容悔恨地說:「當年荊州五大派來襲,大哥下令我們盡速去後山洞穴集合,但我捨不得錢財珍寶,即使當時五大派的兵馬已逼近,我仍中途脫隊折返,閃竄回我的寢房,去取走私藏起的金條……此時大震突然發生,我卻因此倖免於被埋的命運,後來我又趕回去,再到後山逃生道前尋找大家時,落石已將整個洞穴口都封擋,我眼睜睜看著大家被埋覆在山洞中,卻束手無策,我只能仰天長嘯,懊悔自責,當下更盲目衝上前去,只想把弟兄們挖出來。」
「那您後來,有挖到任何人嗎?有救出任何人嗎?」
「有挖到許多人,卻只有救活一個人……因為其他人被我挖出來的時候,都已經沒有氣息,僅有一個存活的人,是被困在離洞穴口最近的地方,所以讓我搜索到的時候,猶一息尚存。」
「那個人是我嗎?不對,應該不是,我當時是被五大派的人給救走。」
「對,那個倖存者不是你。當我趕到後山洞穴口的時候,荊州五大派的人已經退走,所以你應該也被他們帶走。」
「那麼,你救出的那個人是?」
石立南沒有立即回答,卻在唇角微揚起一抹笑。
另一邊,由於白碧辰離家出走,前去尋找石立南,這一離開就是超過一天的光陰,讓趙家人誤以為是少爺發起病來,又往外頭亂闖失蹤。
於是陸東昇在主廳堂集合眾人,打算發動大夥兒,出外尋找少爺。
此時韓儀卻適時現身,當面告知眾人:之前住在趙府的趙逸寒,其實不是真正的趙家少爺,而是被錯認的「天風寨」寨主之子。
韓儀說明時,簡短摘要,並盡量避談黑衣人之身分,只說天風寨主之子白碧辰,因為腦傷失憶,而被錯認為趙逸寒多年,日子卻過得不自在,如今既聽聞有「天風寨親友」的消息,便急於趕去相認,恐怕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
這件事情的真相,對於趙家老少來說,甚是意外,雖然韓儀已儘量婉轉,但趙家眾人仍不免驚訝萬分,一時間廳堂上陷入混亂,眾人都圍繞著陸總管七嘴八舌,要討論個因應辦法。
韓儀見得眾人反應,知曉這真相太過意外,要趙家人能夠接受事實,恐怕並非一時三刻,於是當下也不再多提其他,只怕把事情牽扯得更複雜。
於是韓儀暫時離開當場,向著廳堂外的庭院走去。
畢竟韓儀自身,也有一些煩惱之事,想要先一個人靜一靜,才能好好定奪,這一場鬧劇的收尾方式。
姚曉湘原本不在廳堂,卻也自婢女口中聽說消息,知曉趙家少爺原來是冒牌的,自也十分震驚,於是她急著要找韓儀問個清楚,便尋到了庭院去。
卻見此時,庭院中孩童齊聚,陸東昇的長孫小松,調皮地從懷裡拿出三個沙包,跑到韓儀面前,主動央求,要韓儀當場表演。
韓儀對於小松這個要求,有些猶豫,接過了沙包後,遲疑幾許。
姚曉湘此時正位於稍遠處,見著眼前景況,反而停下腳步,心中亦感好奇:韓儀會願意當著小孩子之面,表演起這三個沙包嗎?
只見韓儀後退幾許,略一站開腳步,右臂輕揚,接連把原先置於掌上的三個沙包,連續拋向空中,凌空劃出一道弧線後,復以左掌準確接住,跟著沙包於兩手掌間,快速移動替換,又一再被拋向空中,循著一抹漂亮軌跡。
韓儀如此循環不息地,兩手作動,不斷傳遞沙包又接丟於空中,姿形甚是優美,造就了三個沙包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美妙的圓圈來。
姚曉湘見得此景,內心大感驚奇:沒想到韓儀少俠,也懂得玩沙包呢!是了,韓儀懂得武功,這對他來說應該不難。不過,會玩沙包跟玩得漂亮,應該是兩件事?要把這個道具玩得熟巧、玩得漂亮,還是要有經驗吧?
只見那韓儀丟得真是巧妙,美麗的圓圈,讓兩個孩子看得嘖嘖稱奇,驚喜地用力鼓掌。
姚曉湘被遠方的歡欣氣氛所吸引,內心有種想要加入的衝動,本來停下的腳步又動起來,不自覺地一步步往前走。
此時韓儀在新的一輪循環中,將三個沙包拋出了原本的兩倍高度,致使沙包從他身體前方,一越而過頭頂上,再巧妙地手繞身後,精準接回,期間竟連回首都不必,好似腦後長了眼睛。
如此循環不息、完美銜接的結果,就使原本只在胸前畫小圓圈的三只沙包,變成是斜繞身體、畫著大大弧圈的美妙圖像。
兩個小孩當下看得更開心了,邊鼓著掌,邊驚呼出讚嘆的聲音來。
姚曉湘看到眼前情景,卻嚇呆了,本來已動起的腳步,不禁又停下來。
怎麼會?韓儀怎麼會這種玩法呢?這種玩法,應該是更不容易才對,並非短時間內,能夠練得熟巧的!更令人驚訝的是,韓儀玩起沙包時的姿態與身形,看在姚曉湘眼裡,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難道……難道……
姚曉湘的心中,此時生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這個不可思議的想法,讓她呆站在當場,腦中完全無法思考。
韓儀最後要結束前,還有個收尾的大動作。他一次把三個沙包,都往頭頂上拋著老高,同時身形一躍而起,在半空中將軀體翻轉了一圈過,且橫手去,將三個沙包都連續接住後才落地。
兩個小孩,當場興奮地湊近到韓儀面前,又叫又跳地稱讚他。
此時,姚曉湘感覺到自己熱淚盈眶,雙目不自覺地流下兩行眼淚。
韓儀剛剛在空中轉身時,已經瞥到身後有人站立,於是在把沙包還給小松後,他便回過身來。
韓儀望見了姚曉湘的身影,以及她滑下臉頰的那兩道淚水。
韓儀的眼神中,蘊含著深情無限,嘴角輕揚著微笑,柔聲說道:
「妳啊,怎麼總是在哭呢?」
姚曉湘再也忍不住情緒,雙手掩住半臉,當場激動地啜泣起來,她的眼淚
傾注而下,完全無法收止。
這次,終於不再是悲傷的淚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