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的倖存者》第 4 章,共 6 章
(四)
姚曉湘雖然心中正難過,面對小孩子的詢問,仍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這三個小東西,叫做沙包,是可以拿在手上玩耍的的小玩意兒。」
小松眨了眨眼睛,好奇續問:「沙包?這東西要怎麼玩呢?姊姊妳可不可以示範一下啊?」
姚曉湘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尷尬,頗不好意思地說:「我......我不會玩。」
小松奇道:「不會玩?那姊姊為什麼要拿著它們?」
面對小孩子坦率直接的問題,姚曉湘不知如何應對,有些難為情地苦笑說:「的確……既然我不會玩,這沙包我拿著也沒什麼作用,不如送給你們吧,你們拿去好好研究一下,看要怎麼把它玩出趣味來。」說完便將三個沙包都遞給了小松。
小松雙手捧著,接過沙包後,驚喜問道:「這玩意兒真的可以給我們嗎?姊姊以後用不到了嗎?」
姚曉湘神情黯然說道:「用不到了,以後再也用不到了,原本有一個很會玩沙包的人,他剛剛說他以後再也不玩了。」姚曉湘說到最後,再也忍不住傷心,當場流下眼淚。
小松見狀驚訝,不知所措問道:「姊姊,妳……妳怎麼哭了?」
姚曉湘驚覺自己竟在兩個孩子面前落淚,趕忙別過頭去,伸手一揩眼淚,哽咽說道:「我……我沒事,你們別管我。」說完便以手掩面,轉身奔跑離去。
這一切景象,其實都被一直默默站於遠處的韓儀看在眼裡,這次他再也按耐不住,將拳一握,動步便朝姚曉湘離去方向而行。
姚曉湘跑到了位於趙逸寒書房後方的小花圃,一個人坐在地上,抽抽咽咽地哭泣,哭著哭著,突然察覺到有一個身影,出現在旁邊,姚曉湘實沒想到,此時竟會有人走近,慌忙間趕緊把眼淚擦了擦,往那人影望去。
但見此時忽然出現之人,年輕俊逸,形貌修長斯文,姚曉湘認出了對方,是正在趙府中作客的『魏武門』貴賓,姚曉湘雖然知道韓儀,之前卻沒機會跟他說話。
韓儀行將過來,逕自在姚曉湘身旁坐下,輕輕聲說:「姚姑娘……那趙逸寒對妳糟糕透頂,妳卻對他那麼好,何必呢?妳這麼做值得嗎?」
聽著韓儀的問語,姚曉湘內心猜想:這公子一定是看到方才的種種場景,才會來找自己問這問題。
姚曉湘稍定心緒,沉默片刻,方才啟聲答道:「一件事情值不值得,該怎麼衡量呢……既然沒有標準,那就隨人認定,要我說的話,只要甘心情願的事,就是值得。」
姚曉湘這段真摯回答,讓韓儀亦不知如何反駁,只有再反問道:「為什麼甘心情願,為了這個失憶公子,一再糟蹋自己?妳當初才跟他有過十幾天的相處,緣份極淺不是嗎?」
「因為當初……」姚曉湘一邊回憶,一邊開口講述,卻也同時陷入了回憶當中,遙想當年。
那年他們初識時,趙逸寒十歲,姚曉湘才七歲……
「妳啊,怎麼總是在哭呢?」
一個男孩的聲音,從蹲坐在趙府後方小花圃中,正偷偷哭泣著的姚曉湘身旁傳來。
姚曉湘聞聲一愣,登時停止哭泣,朝站在一旁的男孩身上望去,認出他是趙家的小少爺,趙逸寒。
姚曉湘父母帶著女兒,從「徐州姚府」前來「荊州趙家」作客,已是第四天光陰,姚曉湘雖然認得趙逸寒,之前幾天,卻從沒跟他說過話。
面對趙逸寒的詢問,姚曉湘只是把眼淚擦了擦,並沒回答。
趙逸寒仍然好奇,繼續問道:「妳來我家才只四天而已,我就已經見過妳哭上三次,我真是不懂,到底有什麼事情這麼好哭啊?我們趙家,是有哪裏讓妳不滿意麼?」
想不到這個趙家少爺,早就看過自己哭泣好幾回了?自己真是後知後覺,居然給人偷瞧見了也不知道。姚曉湘不禁有些困窘,卻終於開口道:「你怎麼那麼無聊?老是偷瞧我哭幹嘛?」
趙逸寒兩手一攤,狀甚無辜道:「我也不想偷看阿!可是你躲著的這個小花圃,後面就是我的書房呢!我只是在書房中看個書,就會不小心瞥到妳躲在這兒偷哭,我想不看到都難。」
姚曉湘聽著趙逸寒的言語,更加覺得難為情,頰間一紅,嘴上卻仍倔強道:「我一個人躲起來哭也不行嗎?是吵到了你,還是礙著你?」
趙逸寒淡淡一笑,搖頭說道:「那倒不是,我不覺得妳吵,也不覺得對我有什麼困擾,只是我真的很好奇,妳到底都在哭些什麼,為什麼可以每天都這樣難過?妳能不能告訴我?」
姚曉湘心頭尷尬,不知從何說起,於是嘟起小嘴道:「我幹嘛要告訴你?我跟你很熟嗎?」
趙逸寒想要突破姚曉湘的心防,便歪著頭想了想,似乎有了靈感,說道:「不然這樣,我玩個把戲給妳瞧一瞧,妳若看得開心了,就告訴我妳為什麼哭好不好?」
姚曉湘聽得此語,倒是很好奇趙逸寒會變出什麼把戲,於是稍一遲疑,便點頭道:「好啊,你真能玩出什麼有趣把戲的話,我就跟你說原因!但如果你的把戲沒啥意思的話,我還是不聽你的。」
難得這嘴硬的小女孩,有些鬆口的意思了,趙逸寒眉唇間透出笑意,從自己的衣衫懷間,取出三個同掌心般大小的沙包,提音說道:「我的把戲要開始了,妳可睜大眼睛看好喔!」
只見趙逸寒後退幾許,略一站開腳步,右臂輕揚,接連把原先置於掌上的三個沙包,連續拋向空中,凌空劃出一道半弧線後,復以左掌準確接住,跟著沙包於兩手掌間,快速移動替換,又再度被拋向空中,循著一抹漂亮軌跡。
趙逸寒如此循環不息地,兩手作動,不斷傳遞沙包又接丟於空中,姿形甚是優美,造就了三個沙包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美妙的圓圈來。
這等把戲,也許常見於一般街頭的雜技團中,算不上多麼稀奇,但對於姚曉湘這等年紀的小孩子來說,已是十分不得了。
於是姚曉湘目透驚喜,忍不住脫口讚嘆:「好棒喔!」
卻見趙逸寒游刃有餘,一邊掌間動作、一邊且還能說話:「這樣就滿足了啊?後面還有更厲害的呢!」
話才說完,趙逸寒便在新的一輪循環中,將三個沙包拋出了原本的兩倍高度,致使沙包從他身體前方,一越而飛過頭頂上,趙逸寒再巧妙地手繞身後,精準接回沙包,期間竟連回首都不必,好似腦後長了眼睛。
如此又循環不息,完美銜接前後與上下的結果,就使原本只是在胸前畫小圓圈的三個沙包,這下子變成了斜繞身體,畫著大大弧形圈的美妙圖像。
這已算是雜技中的高難度動作,於是姚曉湘更加看傻了眼,不僅櫻桃小嘴微微張啟,兩手小掌更是忘情地鼓起掌來。
但見趙逸寒的把戲,到了最後要結束前,還有個收尾的大放送。他一次把三個沙包,都往頭頂上拋著老高,同時身形一躍而起,在半空中將軀體翻轉了一圈過,且橫手去,將三個沙包都接住後才落地。
這等高躍翻轉的挑戰,又更是高難度,當場叫姚曉湘看得驚歎,一時間瞠目結舌,幾乎說不出話來。
趙逸寒落地後站穩身形,一副輕鬆寫意,側首卻見到小女孩驚讚交加模樣,不禁頗為得意,揚首微笑道:「怎樣,還滿意嗎?可以跟我說妳為什麼哭了嗎?」
姚曉湘這時才回過神,輕拍小掌說道:「你表演得真棒!好吧,就照約定,我答應跟你說了。」
於是姚曉湘稍微整理心情,有些怯聲怯氣說:「有人……有人欺負我,而且不只一次,所以我才老是傷心。」
趙逸寒雖是小小年紀,卻立即有了仗義之心,追問道:「誰阿?誰欺負妳?妳跟我說,我替妳教訓他。」
姚曉湘表情苦惱,說道:「我不認識他們,好像是住在附近的孩子吧,每次我才走出你們趙家幾步,他們就跑過來欺負我,有時候罵我醜八怪,有時候抓住我的頭髮,有時候甚至還用石頭丟我呢。」
趙逸寒心有理解,目色一緩,說道:「那是附近的野孩子群,他們也不是真正的壞人,就是活力過剩了些,整天想著要搗蛋,家裡的人又沒再管,他們本來就喜歡欺負女孩子,又看到你是從有錢人家裡走出來,就對妳更不友善。不然妳少出門去,別跟他們碰上,就不會被欺負了。」
姚曉湘扁了扁小嘴道:「爹娘也跟我說過不要亂跑,可是我難得來到異地拜訪,覺得一切很新鮮,實在是很想到處逛逛,我也聽話沒有走遠,就只是在門口晃晃而已,誰知,還是每次都遇到他們。」
趙逸寒嗯了一聲說:「可能他們欺負妳上癮了,每天就來家門前等著呢。」
姚曉湘無奈道:「那怎麼辦?我就真的都不要出門嗎?可是我悶在家裡很無聊的,聽大人們談論著一堆聽不懂的事情,更是無趣地緊。」
趙逸寒想了想說:「不然這樣吧,下次妳要出門的時候,記得告訴我,我會跟妳一塊兒出去逛,有我保護妳的話,那些野孩子欺負不了妳。」
姚曉湘的內心,有些莫名欣喜,卻又羞怯隱隱,問道:「真的可以嗎?」
趙逸寒大力點頭道:「當然可以啊!正如妳所說的,待在府中聽那些大人們說話,也是挺無聊的,自己一個人看書時,又常常覺得厭煩,偶爾找個人出去走走晃晃,稍微偷閒也好。」
言及於此,趙逸寒目光一歛,微微望了望姚曉湘的臉面,有些吞吞吐吐說:「還是……還是妳其實,不願意我作陪呢?」
姚曉湘急忙搖了搖頭說:「才不會呢,你願意陪我,我真的很開心呢!」
便是自這次的相識交談開始,讓趙逸寒與姚曉湘這對男孩女孩,從此結為玩伴。
在接下來的幾天相處中,兩人更是互動頻繁,相處十分融洽。
更也因此,姚家與趙家的兩方長輩,便替兩小無猜的小男孩與小女孩,幼年訂親,本想等到兩人都長大後,再正式結為連理。
卻沒想到,趙逸寒不久之後,就在魏武門的劫標事件中,被擄失蹤,從此與姚曉湘斷了緣分。
當姚曉湘再次見到趙逸寒時,面對的已是個十分陌生冷漠的失憶公子……
回憶結束,姚曉湘跟韓儀所訴說的童年往事,也就暫時至此。
「原來還有這等往事,這樣我明白了,妳之所以惦念不忘趙家少爺的理由……」韓儀悠悠說著,卻又突然發問:「可是妳又怎樣確定,現在的趙家公子,仍然是從前的那個人?」
「甚麼意思?」姚曉湘不解。
「我的意思是……妳是否有覺察出甚麼不同?現在的趙家少爺,與妳十多年前曾經見過的那一個人,妳感覺得出,這當中有甚麼不同的地方嗎?」
「我知道他失憶了,他可能早就不記得我了,所以他與以前當然不同。他生病了,所以他現在是個病人,自然與正常人不同。我不會去嫌棄他!」姚曉湘振振有詞地說。
其實這並非韓儀真正想聽到的答案,但是他未予打斷,仍是讓姚曉湘繼續抒發。
只聽姚曉湘又繼續說:「我與趙哥哥的情緣,確實短暫……但是那又如何?你們總是說我,只和他相處過十幾天而已,不值得我用一輩子的幸福去交換。你們怎麼知道,那十幾天對我而言,有多重要!感情若是真切,時間長短哪有關係?別說是十幾天,就算只有一天光陰,也足以教人放在心頭一輩子!」姚曉湘愈說愈是激動,本來已經停止的眼淚,又不聽使喚地滾出。
韓儀聽著姚曉湘的話語,內心深受撼動,他望著眼前這位姑娘的楚楚面容,打從心底升起憐惜,以致他竟不自覺,伸手去替姚曉湘拭去了淚水。
韓儀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姚曉湘吃驚不已,一時不知何措,急忙把頭別開,用著顫抖的聲調說:「你……你這是幹嘛?」
韓儀也察覺了自己的舉動冒失,趕忙縮回了手,尷尬說道:「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
一時之間,空氣凝結,兩人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於是整個氣氛頓時陷入尷尬當中。
姚曉湘感覺自己不太自在,在靜默了片刻後,終究發聲說道:「總之,我要對趙哥哥好是我的事,你以後別管我。」說罷便站起身,朝遠處快步離去。
韓儀並未回話,卻是目望著姚曉湘離去的嬌柔背影,腦海中迴盪著這位姑娘剛才說過的話。
但說也奇怪,自從韓儀遠道來此,堂堂住進了這荊南趙府為賓以後,黑衣人就開始停止犯案,彷若人間蒸發一般,一點兒動靜也沒聽聞,轉眼之間,已有大半個月時間,沒有他出沒的消息。
雖然因為黑衣人的暫時安分,以致韓儀這幾日無事可做,但韓儀大多時候仍都待在趙府,不是遠遠注意著趙逸寒的一舉一動,就是遙望著姚曉湘的身影。
韓儀本是十分沉得住氣的人,可等著等著,卻也終究再忍不住,決意要主動出擊。
「陸總管,你有沒有聽說,黑衣人出現了。」韓儀某一日間,主動去找陸東昇說事情,卻故意挑趙逸寒也在一旁時。
趙逸寒本坐於廳堂一隅,想裝作一副事不關己,實卻內心驚訝隱隱,而這等暗藏的情緒,其實逃不過韓儀的眼底。
「黑衣人?韓少俠說的是,荊州五大派一直在追捕的那個『連環傷人案』主謀?」陸東昇基於好奇心而詢問,但其實這與他的角色沒有關係,畢竟陸東昇並不是江湖人。
不過陸東昇並不知曉,這其實與他家的少爺有點關係,而他更不知曉,其實韓儀真正要傳達訊息的對象,就是他身後的趙逸寒。
於是韓儀稍提音量說道:「對,就是之前四處攻擊荊州五大派的蒙面黑衣人,其實一直有人懷疑,他是『天風寨』的餘黨身分……例如『天風寨副寨主』石立南,就是名單上的嫌疑犯。」言及於此,韓儀頓了一頓,偷瞥了一眼角落的趙逸寒,又繼續說:「剛巧這兩天也有人,在隆昌鎮附近的一個郊區破廟,發現石立南的蹤影,荊州五大派的人正集結起來,要去將他擒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