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非

《失憶的倖存者》第 3 章,共 6 章

(三)

「韓先生是基於這層恩怨牽扯,才想來調查這樁『連環傷人案』的嗎?因為你懷疑傷人案的兇手,就是為了報天風寨的冤仇而來?」

「可以這麼說……」韓儀目透晶芒,點頭答道:「這是我之所以,自願前來荊州查案的動機,我想要釐清案情、化解恩怨,如果對方真的是天風寨的遺族親友。」

丁楓又問:「那你打算怎麼找出來,那個蒙面黑衣殺手?不管他是不是白少秦的後代。」

韓儀似乎已有答案:「我想要先從,當年地震山崩之難的『倖存者』問起。」

「四年前大震之後,唯一的倖存者……就是荊南趙家的公子吧?」丁楓立時明白過來,卻略帶遲疑道:「不過韓先生你知道嗎?趙家少爺,雖然於四年前的大地震中存活下來,卻從此留有個『失憶』的後遺症。」

「失憶?」

丁楓繼續解釋:「聽說當初救援人員發現趙家少爺時,他是滿頭滿臉的血,昏迷倒在地上,像是被某一塊落石砸中過頭部。所以後來,他雖然被送回了荊南趙府休養,卻始終沒有回復到完全正常……他清醒以後,就時常胡言亂語,似乎記不得自己的身分,也不知道自己昏迷前發生過甚麼事。」

「這四年來,他一直都是這樣子嗎?」

「應該一直都是這樣子……」丁楓嘆了一口氣說:「其實趙家是富裕人家,自然請得起高明大夫,只是在諸多神醫的努力之下,趙家少爺的病況雖有起色,卻未曾恢復記憶,不但不記得自己以前被擄到天風寨的事,更也記不起小時候生長在趙家的光陰。」

「所以,我若向他問起當年天風寨的種種……包括寨主之子的存在、與副寨主石立南的下落,恐怕他都無法回答?」

「我想是如此了。趙家少爺應該難以回答,或者根本無法想起……他至今仍連他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了。」

「莫非這位趙家公子,也不記得自己的爹親了嗎?」

「似乎是不記得了……不過,其實也沒機會去讓他回憶了,因為趙家老爺許久前便過世。」丁楓語帶惋惜地說:「當年趙家少爺被擄失蹤,趙家老爺派人四處尋覓無果,終致積憂成疾,後來得了一場風寒感冒,便不幸過世。所以,對於好不容易被找回來的趙家少爺來說,已經好多年沒有親眼見過父親,親情早就疏離淡忘,更別說是他現在還失憶了,自對趙家老爺全無掛念。」

「嗯,我也有聽說……趙家老爺已過世多年。」韓儀神色頗顯憂戚,又說:「現今的趙家少爺,又是腦傷失憶狀態,所以這些年來,真正能替趙家作主的,是趙家的老主管陸東昇。不過,陸總管似乎是個老好人?對趙家一直忠心耿耿,彷彿未曾動過惡念,要篡位為主。」

「陸東昇總管,確實是個忠誠正直的老實人,他在地方上的聲名也一直很好, 大家都說他早就可以併吞趙家,取而代之,他卻沒有這種企圖。」

「我挺想見一見這個老好人,陸東昇總管;我又更想見一見,那位失而復回的趙家公子,他的全名是趙逸寒吧?我有事情,想要當面跟他求證。」韓儀似乎心有打算,喃喃語道:「我可以不去探問趙家公子,已過去太久遠的事情,我就問一問最近的狀況即可……例如這一兩個月,或者甚至這一兩天。」

丁楓感覺到韓儀在喃喃自語這段話時,神色間有些特異,卻也說不上來甚麼原因,於是當場並未多問。

稍晚時分,韓儀當真動身,前往荊南的富貴名家趙府,以拜訪陸東昇及趙逸寒。

陸東昇身為總管,見了魏武門的貴客到訪,很是熱情迎接,且將韓儀一路迎進了趙府廳堂。

此時趙家少爺趙逸寒,亦正好獨坐在廳堂的一角中,遠遠見著了韓儀出現,不禁露出極驚訝的神色。

陸東昇請得貴賓入堂,首先便想引見給自家少爺認識,於是主動將韓儀帶往趙逸寒所在之處。

趙逸寒見得韓儀靠近,立即便將訝異收起,定了定神,故作一派鎮靜,對陸東昇提問:「陸管家,這陌生人是誰?這麼晚了,才來我們趙家做什麼?」言詞之間,顯有冷淡疏離之意。

陸東昇早知少爺失憶之後,脾氣冷漠怪異,也不出言怪責,依舊堆笑道:「這位是韓儀韓少俠,是遠道自『魏武門』而來的貴賓,最近我們荊州發生了好些不安穩的事情,咱地盤上的『五大派』掌門,憂心情況無法掌握,因此特地延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魏武門』前來協助……」

「魏武門?」趙逸寒的目光有異。

只聽陸總管繼續說:「韓少俠這一次來查案,可能需待許久,我方才還主動邀約韓少俠,在我們趙府留宿作客,我們府上空房很多,可以盡心招待,讓韓少俠公務辛勞之餘,也能得我趙家慰勞。」

當下卻還不待趙逸寒有回應,韓儀已主動湊近過去,對著趙逸寒盯瞧幾許,目光有些犀利,卻又似乎帶有深意,淡淡一笑道:「趙公子你好,在下韓儀,敢問之前我們可曾見過?」

趙逸寒目望韓儀臉孔,心中升起一股異樣感覺,那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既接近又遙遠的感覺。

趙逸寒心想:這張臉,我在何時、在哪兒曾看過呢?應該是最近才剛看過而已......卻又好像是有點久遠以前的事了……

想著想著,趙逸寒感覺到自己的整顆腦袋,莫名劇痛了起來,當下雙手抱著頭面,呈現十分掙扎痛苦的表情。

趙逸寒似乎沒法得到平靜,當下只感覺這頭疼不斷作起,整顆腦袋像要分裂一般,實是痛苦難當,於是倏地站起了身,表情有些難看說道:「我不太舒服,要先回房休息去了,你們請自便吧。」說罷將手一揮,便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轉眼出了廳堂。

韓儀目望著趙逸寒的離去背影,於廳口處消失後,便回首來,向陸東昇歉然說道:「陸管家,真是抱歉,看來是我的問題,讓你們家少爺感到不舒服了。」

陸東昇搖手道:「韓少俠快別這麼說,我們家少爺本來就常會頭痛,尤其當他努力回想事情時,症狀又會特別嚴重。因此這幾年來,他面對人家問起有關過去記憶的事,他幾乎都不愛搭理,直接就抗拒回想了。韓少俠剛才問少爺問題時,難得還能看到少爺很努力在回想的樣子,雖然似乎還是沒想起什麼,但既然少爺肯做出嘗試了,我們反倒應該高興才是。」

韓儀淡然一笑道:「我也很希望趙家少爺,早日恢復記憶。」

自那日後,韓儀便在荊南趙府中落腳,接受了陸總管極為盛情的食宿招待,成為趙家的貴賓住客。

住進趙府後沒多久,某一日早晨天氣晴朗,趙家庭院裡繽紛翠綠,風吹搖曳,正是十分動人景致。

韓儀於是忍不住在趙府的庭院中,四處遊逛瀏覽,目賞花妍草秀,耳聞鳥語如唱,甚是陶醉享受。

韓儀漫步許久,自東庭緩緩步向西庭的行路間,剛好由趙府偏廳堂的入口前晃過,此時聽聞人聲,無意間朝堂內一瞥,見得那失憶的趙家少爺趙逸寒,正坐於廳座一隅,一旁有位二十初頭的妙齡少女,正主動拉著趙逸寒的手,試圖跟他說話聊談。

趙逸寒的表情卻冷漠非常,不僅不太搭理少女,且還開始呈現出不耐煩的表情,到了最後,趙逸寒更是目透煩厭,一把甩開少女的纖手,讓少女一時跌蹌在地,趙逸寒卻絲毫沒有同情的意思在,只是頭也不回地往廳堂後方行去。

但見那少女跌坐地上後,也不起身,只是眼鼻泛紅,雙頰垂淚,狀甚哀傷。

韓儀尚不識得少女,亦不明白眼前之景是所為何來,但他瞧見此種景象,內心頗覺不忍,當下有股念頭,想要去把眼前姑娘扶起,但稍一設想,卻又覺得自己只是外人而已,身分不便,於是只停佇在偏廳外,猶豫著沒有動作。

此時,卻正好見著有一名小僕役,在不遠處穿梭,韓儀招了招手,示意請他過來。

「抱歉小兄弟,冒昧請問,你知道那位姑娘是誰嗎?」韓儀說罷伸了伸手,朝向偏廳稍一比示。

小僕役恭謹說道:「回答韓先生,她是來自徐州的姚曉湘姚姑娘,是我們少爺未過門的妻子。」

韓儀奇道:「趙逸寒未過門的妻子?」

「是阿,據聞是兩家父母在兒女還小時,便做的主,所以少爺是在還沒被抓進『天風寨』前,便與這位姚曉湘姑娘訂下婚約,這位姚家千金倒也癡心得緊,少爺四年前被找回來以後,都變成不一樣了,又是失憶又是脾氣古怪的……聽說陸總管也早就明白跟姚家說過,這樁親事可以不算數的,這位姚姑娘卻還是堅持到底,非要當少爺的妻子不可。」

韓儀聽聞此事,頗感訝異地問:「這位姚姑娘對於趙家少爺的感情,竟是如此深厚?」

「說來也奇特,聽說這位姚姑娘之前還小時,也只跟少爺見過一次面,當時兩小無猜地相處了十幾天,就在兩家父母有意撮合下訂親了,但後來少爺遭逢意外,就此失蹤,他與這位訂了親的未婚妻之間,沒有機會再見上面,照理來說,兩人間的感情應該十分淡薄才是……但是這姚千金不知怎麼著,就是對少爺非常死心塌地。事隔多年,在聽聞少爺被找回來、且頭腦害了病的消息後,她不但不願捨棄婚約,反而堅持要來趙家,親自照顧少爺不可!似乎姚家父母也是幾經勸阻,卻始終改變不了女兒心意,才只能由她了……本來大家都想,這姚姑娘來到趙家,吃多了苦頭以後,一定就會打退堂鼓,結果她還是一直任勞任怨顧著少爺,似乎完全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韓儀聽之,內心頗為動容,卻也更為這位姑娘感到不值。

韓儀問道:「我看那趙逸寒,似乎對姚姑娘很壞呢!難道趙逸寒不知道姚姑娘,是他未過門的妻子嗎?」

「這麼多人都跟少爺說過了,他不會不知道的,但他就是不給姚姑娘好臉色呢!說也奇怪,其實少爺對其他人頂多不理不睬,還稱不上態度惡劣,但唯獨對他這未過門的妻子,反倒特別不好……要嘛摔杯擲碗,要嘛怒言相向,就是不讓姚姑娘好過就是,雖然少爺是我主子,但我們見他這樣對待自己的未婚妻,也是很為姚姑娘抱屈,可我們身為下人角色,又能插上什麼手呢?」

「是啊,不過就是外人罷了,又能說些什麼呢?」韓儀感慨。

這小僕役聽之暗想:「韓少俠是正義之士,看到我家少爺如此對待一位嬌弱姑娘,自然要覺得不順眼了。」但礙於身分低微,這小僕役也不方便再說甚麼。

接下來一連二日,不知是否韓儀有心注意之故,他時常都看到趙逸寒對姚曉湘態度惡劣的行徑,每一次韓儀都看得心裡極不舒服,很想上前介入,但隨即想到自己的外人角色,實在不該插手趙家私事,因此始終克制,總是斷然離開當場。

這某日間,趙府又突然多了四位客人,這四位客人卻不是江湖人士,而是單純前來探親的尋常百姓。

原來是陸東昇總管已經出嫁的女兒,帶了她的夫婿和兩名年幼兒子,前來趙府探望父親,打算在這裡住上一段時日。

趙府中突然又多了幾個人,包括兩名童幼活潑的小孩子,瞬時便添了不少熱鬧,裡裡外外,話語聲鼎沸。

但趙逸寒身為趙家之主,卻不留待在廳堂中接待客人,而是逕自跑到趙家庭院裡的角落,一個人呆坐在石頭上。

姚曉湘見不著趙逸寒,便出了廳堂來找他,四處探望了一下,發現趙逸寒正坐在庭院一角,好似默然出神著,於是主動湊近,要找趙逸寒說話。

姚曉湘望了望趙逸寒,音聲略怯道:「趙哥哥,你不跟大家一起聊天嗎?」

趙逸寒神情憂鬱,搖頭說道:「不了,我討厭那種一家人團聚幸福的畫面,在那樣和樂融洽的場合裡,我只會渾身不自在。」

姚曉湘感覺到趙逸寒的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種莫名幽怨,便想轉移話題,於是探手向懷,取出了三個掌心般大小的沙包。

姚曉湘持著沙包,語氣興奮地對趙逸寒說:「趙哥哥,你看你看,我替你拿了什麼回來!」

趙逸寒眉眼一低,看了看姚曉湘手中的三只沙包,表現出一臉莫名其妙。

姚曉湘卻熱情地,把三個小沙包塞進趙逸寒的手裡,充滿期待說道:「趙哥哥,這是你以前最喜歡玩的沙包!你總是可以將它們變出很美妙的花樣,你現在再來試看看吧!試著把它們輪流丟到空中,再輪流接住看看。」

趙逸寒站起身來,茫然望著手中沙包,思索不到什麼相關記憶,但看著姚曉湘企盼萬分的眼神,一時心軟,還是硬著頭皮嘗試一番,當下將三只沙包輪流丟往空中,但才只丟出兩圈,便有些緊張心亂,一時竟把所有沙包都漏掉在地上。

姚曉湘忙蹲低下去,自地上將沙包全撿了起來,一一再塞回趙逸寒的手中,語帶鼓勵道:「沒關係的,趙哥哥,可能你很久沒玩了,一時不熟練呢,你再多試幾次看看,從前你都玩得很漂亮呢!」

趙逸寒的情緒,卻又似乎受到什麼刺激,突然臉現怒意,對姚曉湘一股兇道:「我才不要試了!我根本就不會玩,你以後別再拿這種奇怪東西給我!」說罷,便大力一甩,將三個沙包一下子全扔到地上,又自顧自地瞥頭轉身,促步走了。

姚曉湘見狀十分難過,又再俯身去撿拾那三只沙包,胸口不禁泛起了酸楚,以致姚曉湘站起身後,仍茫茫然呆站原地,一時難以平復。

「姊姊、姊姊,你手中拿的是什麼阿?」此時卻自姚曉湘的身後,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姚曉湘回過頭去,看見陸東昇的兩個小孫子,正站在自己身後,他們剛從廳堂裡出來,跑到庭園院落中來玩耍,見著姚曉湘手中拿著狀似稀奇的三個玩意兒,便上前來一探究竟,剛剛開口說話的,是兩兄弟中的哥哥,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