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局》第 8 章,共 22 章
第八章:宿命的牽引
蕭香暄被擁抱著,臉上的淚滴卻滑落。
徐博霆看著蕭香暄的淚容,忍不住伸手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動作輕柔而小心,似怕驚動蕭香暄那份搖搖欲墜的脆弱。那份冰冷的觸感,讓徐博霆感到無比心疼。
「然後呢?」徐博霆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關懷與急切,他的眼神緊緊鎖定在蕭香暄臉上,不願錯過她任何一絲情緒變化。
他知道,蕭香暄接下來的敘述,將會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其實最一開始,我也半信半疑,不知道該相信誰?是該相信討債集團所說的那些驚人事實,還是蔣舒禮那副無辜又深情的嘴臉?是該相信警方給出的官方說法,還是那些撲朔迷離的媒體報導?」蕭香暄努力平復著呼吸,眼神中仍帶著迷茫與痛苦,像是在一片迷霧中摸索,勉強續道:「我甚至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結局……是該相信青熙他已經死亡?或者他只是畏罪而潛逃出國?究竟騙我的人是蔣舒禮,還是青熙?到底告訴我事實真相的人,會是討債集團的黑道份子,還是警方?」
她語氣中充滿了困惑與無助,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原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
徐博霆聽聞此言,眉頭微蹙,心頭一凜:「警方?怎麼聽起來,妳也懷疑警方嗎?警方的調查方向,有讓妳感覺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問此話時,徐博霆感到一股莫名緊張,身為警察的直覺告訴他,這其中可能牽扯到更深層的黑幕,甚至可能觸及到他自身的記憶,多年前他的前輩,曾經也不小心涉入此事……
蕭香暄深吸一口氣,眼神望向遠方,彷彿穿透了層層迷霧,回到了那個令人心碎的夜晚:「你知道青熙當初是怎麼被擄走的嗎?」她的語氣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冽。
「咦?」徐博霆搜尋記憶,試圖回想當時的情況,關於周青熙失蹤的前後經過。然而他腦海中的畫面已很模糊,許多關鍵細節,都被時間的洪流沖刷殆盡,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但蕭香暄沒有等徐博霆回答,就直接給了答案,這個答案如同驚雷般,在徐博霆耳邊炸響:「他是被一個假警察給擄走。」
「假警察?」徐博霆心頭猛地一震,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畢竟他確實仍殘有一些印象,記得他當時所值勤的單位,也間接參與到這起案件的調查。
因為徐博霆當年所屬的單位裡,正好有一位負責指導他的前輩,曾與周青熙的失蹤案有牽扯,所以徐博霆曾經關心過此案。
他還記得,當年警方的判斷,周青熙確實是遭人擄走才失蹤,而不是偷渡或潛逃……只是最後,周青熙到底是去了哪裡?
根據印象,警方那邊的追蹤與紀錄,其實留下頗多疑點待突破,而自始至終未定案。當然,也就沒有寫到「周青熙已死」的結論。這部份的資訊,反而是今日透過蕭香暄之口,才讓徐博霆得知。
如今,蕭香暄又提起了「假警察」這三個字,如同按下一個開關,開啟了徐博霆腦海中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
他還記得當初,他的警局前輩,開著一台警車……
此時,蕭香暄也聲音哽咽地回答道:「當初青熙,正被許多討債的人盯上,知道自己的安危隨時都有可能被威脅,所以行動十分小心,通常要外出的時候,他都會隨身帶上保鑣,而不會單獨行動,警惕性非常高。但有一天,卻有一個警察上門,說是要請他前往警局一趟,為了他公司的金融案件作證,協助調查。」
「警察是……哪裡來的警察?啊對,妳剛剛有說是『假警察』!所以那警察難道是?莫非是討債集團幹的?他們居然敢假冒警察?」徐博霆的語氣帶著急切,似乎極想確認自己的猜測。
「其實我一開始也不知道,那個警察是假的。我甚至也沒直接看到,那個上門的人。那一天,青熙被帶走的時候,大門鈴聲忽然響起,是青熙去開的門,他在門口與那個人講沒幾句話,青熙就決定要跟他走……」蕭香暄的眼淚再次滑落,落在她的衣襟上:「我當時人在二樓,聽聞到動靜,而走到窗戶邊看望,只瞧見院落外青熙匆忙離去的背影,路旁還有一台閃著紅燈的警車。我看到青熙上了車以後,那台警車就呼嘯而去,從此,青熙就一去不回,再也沒有出現過。」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深深的遺憾與絕望,幾乎要將她吞噬。
「所以除了假警察之外,還有一台假警車嗎?還是說那台警車是……」徐博霆感到一陣暈眩,腦海中浮現出一連串他極力想遺忘的記憶,那是一段充滿疑惑和不安的往事。他猛地閉上眼睛,試圖將那些模糊的畫面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卻徒勞無功。
蕭香暄吸了口氣,說出的每個字,都像冰塊般敲擊著徐博霆的心:「那台警車不是假的,而是警方失竊的。犯罪份子居然偷竊了真正的警車!然後派出一個人假冒警察,把青熙給拐騙出去,就此踏入死亡陷阱。」
「假警察……但是配上『真警車』。」徐博霆的呼吸微微一窒,他努力保持著鎮定,臉上沒有露出破綻,但他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的指尖,都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的心臟狂跳,彷彿要從胸腔跳出來,因為他想起了那台警車的失竊案,正是與他當時的「警局前輩」有相關。
那份連結,讓他感到無比的震驚與不安。
蕭香暄並未察覺徐博霆的異樣,而是繼續說道:「後來青熙一去不回,超過兩天都渺無音訊,我們通報青熙失蹤,還特別提到了他搭上一台警車的事。結果警方追查出勤紀錄,卻說當天根本沒有派警察上門去找青熙。然而根據監視器顯示的車號畫面,那台警車剛好是前幾天被竊走失蹤的車。所以,警方當時懷疑,車子是被黑道份子給偷去作案,藉此掩人耳目。」
徐博霆聽到這裡,內心猛地一沉,卻故作鎮定,假裝思索著這條線索,他的表情嚴肅,心裡卻在暗暗自語,腦海中思緒翻騰。
他對當年那台警車的失竊案,印象仍然深刻,那是一場巨大的失職。
那台車子,其實原本是徐博霆前輩在開的。
當時,徐博霆的前輩與徐博霆,正好是該警車所屬的任務分局。他們其實不是周青熙住所的轄區,而是隔了兩個行政區的分局。照理說,他們應該要與周青熙的案子無關,完全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但是,就因為那台警車被竊,而且竊賊還跨了兩個轄區去作案,以至於徐博霆的前輩,就被間接捲入這樁失蹤案,而前輩一向慣用的那台警車,也竟被挪作犯罪工具。
至於徐博霆與這樁案件的關聯性,本來應該更遠,卻也是因為那台警車與前輩的關係,而冥冥中似乎被牽上了線,將他與這件命案綁在了一起。
因為前輩的公務車,其實是在前輩出勤辦案時被竊。而當天前輩要出勤之際,其實有打算找徐博霆一起前往。
學長當時,甚至已經站在徐博霆的辦公桌旁,開口提出邀請。但徐博霆正好人不舒服,疑似吃壞東西而引起腸胃炎,想要去看醫生,所以沒跟學長一起出動。
學長最後,是一個人去執行任務。
卻哪知道,學長後來值勤的案子,雖然是辦成了,但在回程取車時,卻發現車子居然原地消失?疑似被偷走了!
當時學長跟其他警局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個竊賊居然如此大膽,連條子的公務車都敢偷?簡直是膽大包天。
直到後來,周青熙被擄失蹤的消息傳來,警局裡的人才恍然大悟。原來就是因為竊賊準備要幹下大案子,才特意挑選了警車,這樣既可以消除周青熙的戒心,讓他誤以為是正規警察,又能掩飾作案者的真正身分,增加案件追查的難度,製造混亂。
徐博霆當時,雖然覺得這個作案者很高明、而學長未免太大意,但他回顧起自己的職責角色,似乎也有不能撇清的責任。
如果那一天,自己沒有拒絕學長呢?如果那一天,自己跟學長一起出勤呢?是不是車子就不會失蹤?
如果車子沒有失蹤、如果壞警察沒有上門……是不是周青熙就不會被擄走?
是不是周青熙就不會被害死?
是不是……是不是這一切的悲劇,都能夠避免?
徐博霆想得愈多,心神便愈不寧,那份自責感幾乎要將他壓垮。他感覺冥冥中似乎有股力量在牽引著,非要把自己拉進這一樁案件中,與蕭香暄的命運緊密相連。
所以,他後來職務調動,被轉到現在這個分局,才會剛好是蔣舒禮夫妻住所的轄區。
也所以,他後來因為熱心鄰居的報案,而第一次上蔣家查訪時,才會被蕭香暄的美貌所驚豔,那份驚豔讓他久久無法忘懷。
更所以,他後來因為處理家暴案,而開始深入瞭解這對夫妻的身分時,才會發現這名美麗的女性,竟然與當年的警車失竊案有關聯,她是「偷車者擄人對象」的舊情人。
又或許,徐博霆後來就是因為,這一層交錯複雜的關係,才會忍不住對這種毫不稀奇的有錢人家暴案,多投注了關心與注意力。
徐博霆忍不住關心女主人的動態,關心女主人所受的傷害,然後在愈來愈深入關心的同時,也不禁由憐生愛,對蕭香暄產生了超越職責的情感。
徐博霆回憶至此,似乎也理清楚了自己的心路歷程。
原來自己之所以會愛上蕭香暄,也不是毫無來由的,更不是只因為蕭香暄的美貌,而是冥冥之中的一個安排,一種宿命的牽引。似乎要讓他來守護蕭香暄的安危,以多少彌補當年的因果與責任,為蕭香暄帶來遲來的正義。
不過,蕭香暄想必還不知道,自己與這起警車被竊案的間接關聯,而徐博霆也沒打算要主動提及。
此刻,他必須小心翼翼地保護這個秘密,才能讓蕭香暄繼續信任他。
於是,徐博霆深吸一口氣,神情間不露破綻,他的眼神依然保持著冷靜與專注。他知道,此刻他必須扮演好一個局外人,一個痛心疾首的警察,才能讓蕭香暄繼續信任他,向他揭露所有的真相。
於是徐博霆,又再問起周青熙的失蹤經過,試圖從蕭香暄口中挖掘更多細節,卻見蕭香暄表現得十分難過,臉上的痛苦難以掩飾,她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身體微微顫抖。
徐博霆的心頭猛地一震,看著蕭香暄痛苦的樣子,感到無比心疼。他知道,這對蕭香暄來說,是無法抹去的傷痛,是生命中最深的一道疤痕。
徐博霆其實很嫉妒周青熙,嫉妒周青熙曾經擁有過蕭香暄完整的愛。卻又很同情蕭香暄,同情蕭香暄所遭受的一切苦難。
徐博霆誓言自己,一定要代替周青熙,給蕭香暄真心的愛與溫暖,彌補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難,讓她從此走出陰霾。
「在確認青熙已經死亡以後,我痛不欲生,我當時……完全垮了。」此時蕭香暄又勉強啟齒,卻淚流不止,聲音因哭泣而變得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充滿了絕望:「我覺得天都塌下來了,我的人生失去了所有的意義,我甚至想過跟青熙一起離開這個世界。」
徐博霆靜靜聆聽,感覺到滿腔歉意。
「而就在我最痛苦、最無助的時候,蔣舒禮出現了。」蕭香暄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眼神中閃爍著恨意,那恨意幾乎要將她吞噬:「蔣舒禮趁虛而入,對我百般安慰、百般照顧,像附身般纏繞上我。他說他會替青熙完成未竟之事,會照顧我一輩子,讓我衣食無憂。我那時候太脆弱了,以為他是我的救贖,所以……所以才嫁給了他。」蕭香暄的話語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自責,那份無奈讓她感到窒息。
她將臉埋在徐博霆的胸膛,哭泣得更加厲害,淚水浸濕了徐博霆的衣服,徐博霆當下緊緊地抱住蕭香暄,輕拍其背,心中對於蔣舒禮的恨意,卻又加深了一層。
那股憤怒的火焰,正悄然在徐博霆的心底燃燒,愈發猛烈。
「可是……我錯了,千錯萬錯!」蕭香暄的聲音,此時從徐博霆的胸膛處傳來,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徐博霆,眼神中充滿痛苦:「結婚後,我才漸漸發現,蔣舒禮的人品很差,做生意也常常不老實,然後也因為討債集團對我揭露了更多的真相,我更不斷加深懷疑……青熙當初的生意失敗,是不是就是被蔣舒禮給設局陷害!是蔣舒禮親手將青熙推向死亡!」
徐博霆的眉頭緊鎖,心中的不滿幾乎噴薄而出,內心思量: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蔣舒禮就不是一個普通的家暴犯,而是一個心機深沉、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一個徹頭徹尾的冷血禽獸!
「我無法再忍受他了。一想到青熙的死與蔣舒禮有關,一想到我要每天與這個仇人同床共枕!我就無法忍受。」蕭香暄語氣決絕地說:「我本能地排斥蔣舒禮,不願意再跟他親熱,每一次他靠近我,我都感到噁心與絕望。所以,我們的夫妻關係才越來越差,蔣舒禮才會對我動手,才會家暴我,用暴力來宣洩他的不滿。」
徐博霆於是緊緊地抱住蕭香暄,語氣堅定,字字鏗鏘,每一字都彷彿帶著千鈞之力:「別怕,香暄。我會保護妳,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妳。我向妳保證。」他感受著懷中佳人身體的顫抖,那份心疼讓他的誓言更加堅定。
此刻,徐博霆的心中,不僅僅是愛,還燃起了為心愛之人復仇的火焰。
他想讓蔣舒禮付出代價,不管將要用上甚麼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