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非

《設局》第 7 章,共 22 章

第七章:替罪的羔羊

「周青熙,你這個騙子!還我血汗錢!」

「黑心公司,還錢!」

當年事件爆發後,無數的債權人聚集在公司樓下,拉起了白布條,上面寫滿了憤怒的字句。

他們情緒激動地咒罵著周青熙,唾沫幾乎能將他淹沒。新聞媒體也爭相報導,將他塑造成一個坑害投資人的詐騙犯,昔日的光環瞬間黯淡,只剩下滿目的狼藉與惡名,以及無休止的謾罵與指責。

周青熙在巨大的壓力和絕望中,試圖解釋、試圖挽回,但他一個人根本無法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指責與債務,彷彿被全世界拋棄。

他這才意識到,蔣舒禮從一開始就是挖了個坑,等著他往下跳。

在臺灣法律對 ICO 尚未有明確規範的空窗期,蔣舒禮完美地利用了這個漏洞,將所有髒水都潑到了周青熙身上,使得這場騙局的所有惡果,都由周青熙一人承擔,他成了完美的替罪羊,被無情地犧牲了。

就在周青熙走投無路之際,那些心急如焚、損失慘重的地下錢莊和黑道背景的債主們,再也等不及法律程序,他們兇狠的眼神中閃爍著不耐與殺意,決定用自己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他們相信周青熙是唯一的替罪羊,也是唯一的錢包。

於是,在有心人士暗中的推波助瀾下,黑道終於動手,將身心俱疲、瀕臨崩潰的周青熙綁架,將他帶往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

此後,周青熙下落不明、人間蒸發,江湖上還傳言他是為了躲債而捲款逃逸,從此逍遙法外,留給世人一個永遠的謎團。

故事至此告一段落,當年的新聞報導,其實也只追到這裡結束。

徐博霆聽著蕭香暄的敘述,不由眉頭緊鎖,他除了感到震驚以外,卻也有些疑惑。

徐博霆其實知道這個案件,畢竟新聞在當年也一度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甚至徐博霆腦海中對於「周青熙」這三個字,也是蠻有印象的、

只是當年的相關新聞之中,都沒有提到蕭香暄的名字,沒有說到周青熙的女友,是個時尚圈的模特兒。

這可能是因為,他們一直都沒讓戀情曝光於外界的關係。

所以,當初「台灣新幣」的事件,雖然曾經喧騰一時,卻始終沒有把火燒到蕭香暄的身上。

只是說,新聞也沒有追究到最後,講明周青熙失蹤以後,究竟是去了哪裡?案件的熱度一但退燒以後,就連主要涉案人的生死下落,都不再有人關注。

「但周青熙失蹤之後……確定不是逃跑了嗎?」徐博霆忍不住對蕭香暄提問。

他已回想起新聞上那些撲朔迷離的報導,神情嚴肅起來,眼神中帶著幾許不確定:「我的意思是說,當初的新聞,只講到周青熙消失了,有可能是被債主給抓走,卻也可能是畏罪而潛逃,卻沒有說清楚他最後的去處……」

徐博霆當年已從事警察工作,所以對於這個案件,多少也聽聞過一些內幕;甚至,他當時所值勤的單位,也曾因故參與到這個案件的調查。

更甚者,單位裡有一位負責指導他的前輩,還曾經與周青熙的失蹤案有所牽扯,因而讓徐博霆對此案更增添了注意。

所以,徐博霆還清楚地記得,當時案件發展到最後,其實是一個懸而未決的狀態,充滿了疑點。

周青熙突然失蹤,而且一直都沒有找到人,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雖然家屬親友們,都堅信周青熙是被討債集團的黑道份子給擄走,甚至遭到不測,但是當時的輿論導向,卻普遍認為「周青熙是為了躲避巨額債務」而藏匿起來,攜帶巨款潛逃。

一些八卦雜誌,甚至繪聲繪影地描述,周青熙是如何偷渡到國外,享受著他詐騙而來的「不義之財」,過著奢靡的生活。

更有甚者,一些政論頻道,還趁機攻擊警方收受好處而縱放犯人,暗諷當今政府只要是有錢有勢的罪犯都抓不到,藉此炒作話題,煽動民意。

一般民眾的仇富情緒,也一度在這個案件上發酵,讓輿論對周青熙充滿惡意,將他視為過街老鼠。

然而,後來可能是周青熙家族的人,暗中出錢擺平,讓新聞雜誌與頻道都不再討論此事,熱度漸漸平息,周青熙的失蹤案也因此變得更加神秘,如同石沉大海,再無人提及。

聽聞了徐博霆的疑問,蕭香暄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黯淡,彷彿回到了那段痛苦的過去:「本來我也不知道,青熙去了哪裡。我甚至一度懷疑他是不是丟下我,自己逃走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當時的痛苦與迷茫,以及那份被背叛的絕望:「是直到後來,有人跟我通風報信,甚至告知了我青熙的死訊,我才明白這一切真相,也才看清了蔣舒禮的真面目。」

「是誰跟妳報信的?」徐博霆追問道,他感到這個謎團的核心,即將被揭開,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動,等待著答案。

「是青熙公司的主要債主。」蕭香暄咬牙說道,語氣中帶著冰冷的恨意:「他們把青熙給擄走,就為了要討債!他們逼問青熙那些消失的加密貨幣被轉去哪裡,甚至還對青熙嚴刑拷打,卻不慎……把青熙給刑求害死……」

「周青熙被討債者……給殺死了?」徐博霆聽至此處,仍然十分震驚,即使蕭香暄一開始的前情提要,就有說到周青熙已死。

「我實在不願相信,青熙已死,我甚至打從心底抗拒此事,還一度懷疑對方是不是想詐騙我……但對方為了證明所言非虛,便將青熙死亡時的照片寄給我,還告訴我青熙的屍體,已經被處理掉,連骨灰都不會留下。」

說此話時,蕭香暄緊緊握住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份痛苦與恨意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

徐博霆倒吸一口涼氣,他腦海中浮現出模糊的新聞畫面,以及傳聞中周青熙人間蒸發的事件。他沒想到,背後竟然是這樣殘酷的真相,一個被金錢與權力操控的血腥陰謀。他甚至能想像到周青熙臨死前的絕望與痛苦。

「但是那些討債的,用違法暴力把周青熙害死以後,卻特意要告訴妳……這是為什麼?」徐博霆不解,他覺得這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目的。

蕭香暄的眼神中,閃爍著仇恨的光芒,那份光芒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點燃:「因為後來他們懷疑,青熙也只是代罪羔羊,真正的罪魁禍首,很有可能是蔣舒禮。而當時,我因為一直都被蒙在鼓裡,以致於被蔣舒禮的追求給迷惑,而跟他正式成為情侶,甚至步入婚姻。所以,我跟蔣舒禮十分親近,反而成為討債集團眼中,最有可能挖掘到真相的人,也是他們唯一的突破口。」

「原來如此?所以討債集團知道,妳也可能是被蔣舒禮拐騙的,決定跟妳通報周青熙的死訊,讓妳義憤填膺,並從而覺察蔣舒禮可能的陰謀詭計……這樣妳才有可能被對方給策反,願意幫忙他們調查真相?」徐博霆理清了脈絡,語氣中帶著驚訝與難以置信,他感覺自己正在觸碰一樁黑幕。

「對。」蕭香暄點了點頭,眼淚再次滑落,但這次的淚水裡,卻多了一份堅毅與決絕,那份恨意讓她的眼神變得鋒利:「那些債主,他們是為了錢,為了追查資金的下落,而要對付蔣舒禮。但我,卻是為了恨,為了要替青熙的冤屈平反!我要讓蔣舒禮,付出代價,我要讓他身敗名裂,讓他比青熙痛苦一百倍!」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箭,射向蔣舒禮。

「所以妳在知道真相以後,一直過著身不由己的生活?明明枕邊人是害死自己愛人的仇敵,妳卻為了要幫周青熙平反冤屈,而甘於繼續臥底在蔣舒禮身邊,幫助討債集團追查線索?這幾年,妳是怎麼熬過來的?」徐博霆聽著,心中湧起對蕭香暄的巨大憐惜,那份心疼幾乎讓他無法承受,他伸手握住蕭香暄顫抖的掌心,給予她無聲的支持。

「確實是如此。」蕭香暄痛苦地閉上眼睛,身軀微顫,彷彿將所有的痛苦都壓抑在胸腔:「所以我很痛苦,每一天都活在謊言和恨意之中。我必須扮演著溫柔順從的妻子,卻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復仇。所以,我才會跟蔣舒禮的關係交惡。因為那層打從心底的厭惡感與噁心感,是怎樣演戲也藏不住的……」她的聲音漸漸低沉,彷彿在述說一個早已破碎的靈魂,以及那份被仇恨所吞噬的餘生。她抬頭看向徐博霆,眼神中帶著尋求理解的脆弱。

「香暄,雖然我可能不應該問,卻又忍不住想知道……妳還愛著周青熙,是麼?我是不是……是不是只是個替代品?」徐博霆的語氣中,充滿了自嘲與妒忌。

他知道此刻提出這個問題有些煞風景,甚至可能觸及蕭香暄內心最敏感的角落,但他仍難忍心中的疑問。

他渴望知道真相,卻又害怕聽到最真實、最殘酷的答案。

男人總是喜歡比較,卻又害怕比較後,得到自己是輸家的答案。

於是蕭香暄還尚未回答時,徐博霆就緊接著又說話,語氣卻軟了下來:「算了,如果妳不想回答,也沒關係,我不逼妳。」

蕭香暄輕輕地嘆了口氣,輕柔中卻帶著一絲疲憊。

她緩緩伸手,溫柔地撫上徐博霆的臉頰,搖了搖頭,聲音如羽毛般輕柔,卻又堅定無比:「博霆,你不是替代品,真的不是。雖然你確實常常讓我想起青熙……」說到這裡,她將身體輕輕貼上徐博霆的胸膛,感受著他的心跳。

「妳是不是把我當成他?」徐博霆又忍不住追問。

「你是你,他是他,我知道你們不一樣……但你們都很溫暖,也都對我很好,讓我覺得可以依靠。所以,我當初情不自禁地戀上他,現在也不可自拔地依上你。你不是替代品,你只是在我心裡的份量,與青熙同樣重要。」

蕭香暄抬起頭,眼神真摯地望著徐博霆,試圖撫平他心中的不安。

徐博霆的心,則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慰著,儘管那份回答仍帶著遺憾,但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輕輕擁抱住蕭香暄,語氣中帶著釋然與決心:「只要有妳的這句話,就值了,我就甘願了。我會盡量不去介意妳想起周青熙。」他如此說著,內心卻是明白一個殘酷卻又真實的道理:活著的人,其實永遠無法與死人去比較,因為永遠不會贏。

死者會被無限美化,被永遠銘記,那份思念綿延不絕。

但是,沒關係,死去的人雖然得到綿綿不斷的惦念,但活著的人卻才能真正得到妳。

得到妳的陪伴,妳的溫暖,妳的未來。而這份真實的擁有,比任何虛無的思念都來得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