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非

《設局》第 17 章,共 22 章

第十七章:復仇的餘燼

後來,徐博霆的案件,在簡老闆與邱經理的合作掩蓋下,最終被定調為「警察借高利貸炒股失利,因賠錢過多而想不開」,再加上「因為防衛過當而誤殺民眾,導致警察工作也被停職」的雙重打擊之下,所以「才選擇輕生」結案。

原本那份徐博霆與邱經理簽訂的「低利貸款」合約,上面的金額,也被巧妙地竄改,變成利息數字再多上一位數的「高利貸」,而合約裡頭處處顯示著徐博霆親筆的簽名,字跡清晰,無從抵賴。

然後,這個變造過的高利貸合約,很自然而然地在徐博霆的住處被找到,放在一個顯眼的地方,彷彿以個歡迎的姿態,等待著檢警人員的到來與發現。

至於金流的解釋,簡老闆與邱經理也提前做了周密的安排,透過一系列精心設計的借貸、轉帳與買賣股票記錄,製造金額驚人的虧損與負債,像是一個貪婪的賭徒,把自己的未來與性命都賠上去。

於是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徐博霆的死亡下場,看起來像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所有表面上的證據,都完美地指向了「投資失利」與「自殺輕生」這個官方說法,滴水不漏。

這個局,是由簡老闆躲在幕後而一手策畫,簡直天衣無縫,沒有留下任何一個會引起懷疑的破綻。他如同一個高明的棋手,將每一步都算計得精準無比。

在徐博霆墜樓身亡的消息傳出後,外界一片譁然,新聞輿論,也對於這位曾經勇於保護受暴婦女的「正義警官」,竟落得悲劇式的結局,而議論紛紛。

然而,蕭香暄大多時候置身事外,拒絕接受任何採訪,也幾乎不在公眾前露面,彷彿當初的家暴案與自己無關,而那位才剛自殺的「正義警察」,也與自己素昧平生。

是幸好,輿論還是偏向「保護受害者」,所以嗜血的媒體記者們,也不太敢去打擾蕭香暄的生活,以免成為社群論壇中被唾罵的箭靶。

雖然蕭香暄躲開了鎂光燈,也避開了人群,不用去跟誰解釋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她時不時仍會透過新聞報導,去反覆觀看到徐博霆案件的文字與畫面。

這難免讓她回憶起過去,與這位愛慕者相處的諸多景象,是複雜糾結、有一分歡愉加上十分痛楚的片段,雖然確實讓她的情緒有起伏、有波動,卻始終沒有表現出太劇烈的悲痛。

她的眼神總如深水,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切的發生,所有的情感都被她深埋於心底,不露明顯痕跡,只留下復仇後的平靜與些許疲憊。

數日後,城市的喧囂逐漸平息,蕭香暄出現在一棟位於台北市區的現代化辦公大樓裡。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連衣裙,材質輕盈,剪裁流暢,顯得氣質清冷,與過往楚楚可憐、惹人憐愛的形象截然不同。

蕭香暄的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堅韌與沉穩,彷彿經歷了浴火重生,脫胎換骨。她走進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陽光透過落地窗灑落,映照出室內簡潔卻偶顯浮華的擺設,例如看似樸素廉價的辦公桌上,卻放著一盒雪茄與白蘭地。

辦公室裡,那位邱經理正低頭審閱著文件,眼鏡反射著光線,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表情。

「邱經理,我來了。」蕭香暄走進去,沒有被門外的保鑣阻攔,她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釋然,彷彿卸下了沉重的負擔。

邱經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抬頭看向蕭香暄,招呼道:「蕭小姐,請坐。」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讓人感到安心,如同一個可靠的商界精英。

蕭香暄坐在邱經理對面的舒適沙發上,身姿筆直,眼神清澈地看著對方,沒有絲毫閃躲,主動說道:「這次……真的非常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遠都無法知道周青熙的真相,也無法替他報仇。」她的聲音雖然輕柔,卻充滿了真摯的感激,也帶著一種大仇得報後的滿足。

邱經理輕輕搖頭,語氣謙遜,卻也帶著深意:「蕭小姐言重了。這一切,其實都不是我的功勞,而是簡老闆的出錢與出力。他才是真正在幕後籌劃這一切的人。」邱經理將所有的榮耀都歸於簡老闆,彷彿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執行者,這番話也巧妙地將焦點引向了那個更神秘的存在。

蕭香暄的眼神中,閃過敬畏與好奇,忍不住問道:「簡老闆……這位高人我曾幾度聽您提及,卻未曾見過。我想親自向他道謝。他……方便見我一面嗎?」她的語氣中帶著幾許期盼,想一窺這位幕後藏鏡人的真面目。

邱經理的笑容略微收斂,語氣間帶著遺憾說:「簡老闆曾經遭遇一起重大意外,導致顏面被焚毀,一直沒有完全恢復。所以他不喜歡拋頭露面,不想讓人見到他的殘缺。我會轉達給他知道,妳的感謝之意。」邱經理的話語中,透露出簡老闆的低調與神秘,也暗示了其不為人知的故事。

蕭香暄聞言,眼神中閃過黯然,卻也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心中對這位簡老闆的敬畏又深了一層。她想像著那張被毀的臉龐,突然感到一陣揪心,卻也因此更加確定對方的決心與動力。

「不過,我很好奇。」蕭香暄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帶著一種對真相的渴望,問道:「你們是怎麼查到蔣舒禮和徐博霆當年的勾當,以及青熙遇害的真相?」這才是她心中真正的疑問,也是這場復仇局的關鍵。她知道這背後必然有著不為人知的複雜線索。

邱經理淡然一個淺笑,語氣中卻似有幾許無奈,彷彿在訴說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有些事情,或許不要太深入知道比較好,蕭小姐。但既然妳問了,我就還是提示妳一些……妳應該知道,我們這間金融公司,其實是傳統黑道份子為了轉型而成立。」

「那時候,有稍微聽徐博霆提起,但我也不知道真假。或許這只是你們用以掩護的身分?或者欺騙徐博霆上鉤的角色扮演?」蕭香暄搖頭自嘲道:「老實說,直到現在,我都無法確定,你們跟徐博霆說過的那些話,還有跟我講述的故事內容,到底有幾分真……我只知道,青熙當初的公司破產,確實是與蔣舒禮的陷害有關,而青熙之所以被誘拐出去殺害,也跟當時收受賄絡的徐博霆有關。」

「沒錯!這兩件事是千真萬確,蔣舒禮及徐博霆也都曾經親口承認過,所以我跟簡老闆決定要對付他們,是合情合理,而妳為了要幫周青熙復仇,所以自願參與其中,也是絕對符合正義,妳不用有任何一分內疚,妳所制裁的人,本來就是罪有應得!」邱經理如此強調。

但這似乎也暗示著,除了「蔣舒禮與徐博霆確實該死」的這個真理之外,邱經理可能還隱瞞了很多事,他確實沒有完全對蕭香暄說實話。

「所以,你的角色是?單純只是受雇於簡老闆的『復仇計畫執行者』?還是也是過去那一樁恩怨糾葛的涉入者?你與青熙……是甚麼關係?當初青熙被蔣舒禮陷害時,你可有在其中……擔任重要的角色?」蕭香暄似乎覺察了甚麼關鍵。

「我想,我也不再需要隱瞞妳。我是黑道家族的繼承者,我過去所帶領的流氓組織,就常進行圍事與討債的工作,所以我……原本就是蔣舒禮及周青熙公司的債主。」邱經理似乎決定托出真相。

「你們是黑道份子,也是當年『青新公司』的債主嗎?」蕭香暄突然有點毛骨悚然。

「對,當初我們公司也參與了『台灣新幣』的投資案,被青新公司侵吞了許多錢,為了追查被虧空的資金去了哪裡,我們先後曾找上周青熙與蔣舒禮……其實那時候,我跟我的手下,對待周先生的方式,也不是太友善的。」邱經理直言不諱地揭露了這一切的黑暗源頭,也為蕭香暄心中的疑惑找尋到解答。

「所以……難道是你們下的手,對於青熙……?」蕭香暄的臉色一白,似乎理清楚了前因後果,心中的拼圖逐漸完整。

蕭香暄突然明白,這個所謂的金融公司、與黑道份子邱經理,當初因為投資「臺灣新幣」失利,資金被捲走,而意欲追究責任,於是他們先把矛頭指向了周青熙,不惜動用暴力,把周青熙給擄走問罪,試圖追討損失。

這不是邱經理當初「編造給蕭香暄去誘騙徐博霆」的台詞而已,這是千真萬確發生過的事!

然後,邱經理他們在追查過程中,發現周青熙可能不是主謀,這才把目標改鎖定到蔣舒禮身上,也循線追查到徐博霆的幫兇角色。

所以說,其實是邱經理這群人動的手?當年把周青熙給擄走以後……狠心殺害?

這份真相,遠比蕭香暄想像的還要殘酷,讓她當下竟感到一陣噁心,還有些昏眩。

「你們解決掉青熙以後……發現情況不是這麼單純,所以轉把苗頭改到蔣舒禮身上,也才接觸到我,再循線追到徐博霆身上,把我們都成為計劃中的一部分。是嗎?」蕭香暄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眼神更是不安。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主動復仇者,沒想到自己也只不過是其中一個環節。

「蕭女士很聰明,妳已經把所有環節都連上,猜到了八九成。」邱經理點頭稱許,甚至直承不諱,自己當時的角色。

「但是,這不就代表周青熙的死,與你們這群黑道份子有關?當初把青熙押走的人,是不是你跟你的手下?甚至動手殺死青熙的,還是日前把徐博霆推下高樓的同一夥人?」蕭香暄的眼神變得尖銳,帶著審視與不甘。

她突然感到一陣胸悶痛楚,自己竟然和害死情人的黑道分子合作?這份矛盾讓她感到無比煎熬。

這個邱經理,會不會是當初害死周青熙的人?

蕭香暄忍不住在心底問自己。心中的矛盾與複雜情緒達到了頂點,一邊是報仇雪恨的快感,一邊卻是與虎謀皮的罪惡感。

邱經理看著蕭香暄臉上複雜的表情,語氣反平靜而誠懇,彷彿早已預料到她的反應,說道:「蕭女士,我知道妳現在警覺了一切來龍去脈後,會是怎樣看我的。妳可能也會開始恨我,開始懊悔自己為什麼要幫我。但是,我還是得要跟妳保證一件事:我是我,簡老闆是簡老闆。我雖然是唯利是圖的黑道份子,但是簡老闆不是!他是周青熙的至親,是真心想要替周青熙報仇的人。所以,妳其實不用內疚,妳並沒有幫錯人,妳幫的人是簡老闆,而不是我。」

「我已經不知道……誰是對的、誰是錯的。」蕭香暄掩面欲泣。

邱經理沉默了片刻,眼神中卻閃過自嘲,說道:「我其實也只是……簡老闆為了完成復仇計畫,而不得不合作的對象而已。其實他就跟妳一樣,對於我的角色與作為,也是充滿著矛盾的想法。」這番話,既是解釋,也是一種切割,更是對於簡老闆的側面描述:「他可能也怨恨我,卻又不得不找我合作,如果要對付蔣舒禮這個有錢有勢的主要敵人,他必須尋求我這個次要敵人的助力。」

「所以簡老闆也知道,你當初可能有參與到青熙被害死的過程?卻仍然選擇與你共謀計畫?」蕭香暄的聲音帶著震驚與困惑,她無法理解這種為了復仇不擇手段的決絕。

「對,簡老闆其實知道一切真相,卻仍然選擇與我攜手合作。」邱經理此時點起了一只雪茄,刁於嘴邊,語氣中有著對於簡老闆的敬畏與諷刺:「這是現實世界中的殘酷法則,為了對付獅子,你只能選擇與一頭老虎合作。簡老闆為了復仇,願意放下一切個人的恩怨與道德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