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非

《設局》第 12 章,共 22 章

第十二章:文明的黑錢

「讓我考慮一下。」徐博霆語氣有些僵硬,喉嚨乾澀,如同吞嚥著一顆苦澀的藥丸。他緊握雙拳,內心正經歷著一場劇烈的風暴。

他其實知道,邱經理的提議很有道理。

畢竟,在現實的世界裡,道德時常顯得蒼白無力,尤其當金錢誘惑擺在眼前,而自己又深陷感情泥淖時,人性的底線就更容易動搖。

徐博霆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一切,也需要時間來說服自己,跨過那一條道德的界線,從此踏入深淵。

「徐警官,時間不多了。賺錢的機會總是稍縱即逝,除非你想要當一輩子的警察,不然這是你翻身的大好機會。」邱經理的聲音,帶著循循善誘的魅力,卻又暗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邱經理眼神深邃而略帶巧詐,彷彿能看穿徐博霆內心的掙扎:「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成立財務金融公司,開始幹起洗錢的勾當嗎?」

徐博霆愣了一下,眉頭微皺,疑惑地看著邱經理:「咦?你怎麼突然這麼問?」他沒想到邱經理會在此時此刻,突然分享起自己的「創業史」。

邱經理哼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許自嘲與滄桑:「我以前是那種混道上的流氓……應該說,是打從我父親那一輩開始,就是搞幫派勢力擴張的那一種……街頭火拚,明刀明槍,喊打喊殺的。後來到我這一輩,雖然被迫子承父業,但我當時就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刀裡來火裡去,槍口下討生意的活,太危險、太辛苦,也太難賺。於是我後來就立志,應該要用文明人的方式賺錢,靠金融、靠科技、靠話術、靠地下經濟,靠法律漏洞。賺錢更為輕鬆,卻又更多!」

邱經理緩緩說著,語氣中透露出對過往生活的不屑,以及對「文明」賺錢方式的嚮往,那是一種在危險環境中掙扎的反叛。

徐博霆聽著,心中百感交集。他作為一名警察,對這些江湖事並不陌生,卻沒想到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金融公司老闆,竟有如此的過往。

「的確,詐騙集團與放貸公司都很好賺,絕對要比警察好賺。」徐博霆脫口而出,語氣中帶著自嘲與無奈,他知道自己辛苦工作,卻連一套像樣的自住房都買不起。

「別的不說,就拿蔣舒禮當初的新創公司來說,不也是動動嘴皮子?在舞台上、在鏡頭前講講話,錢就一直滾進來嗎?哪像我們做黑道生意的,還需要穿汗衣、流鮮血,他們卻西裝筆挺,穿著光鮮亮麗,坐在辦公室裡吹著冷氣,就大把大把奪走我們人民的血汗錢。」邱經理的語氣略帶憤慨,彷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向那些「文明」的掠奪者復仇。

此時他的眼神閃爍著幾許不甘,卻又帶著一股扭曲的驕傲,彷彿在訴說著:既然無法阻止,那就加入他們,甚至超越他們。

「你很羨慕,所以你也跟進?」徐博霆看出邱經理的情緒。

「對。我受到啟發,決定轉型。我不想再動用暴力,我要靠頭腦,靠文明賺錢。我利用金融制度,配合一些炒作行為,不須流血,只要敲敲鍵盤,動動電腦螢幕上的數字,我就可以賺錢。當然,這也是受到簡老闆的啟發,是他給我這樣的靈感與契機。」

邱經理語氣平靜,卻透露出極大的野心與智慧,以及對簡老闆這個「幕後主使者」的推崇。似乎邱經理的轉型之路,就是是受到「簡老闆」這個高人的指點。

徐博霆的注意力被「簡老闆」三個字吸引了,他一直想知道那位神祕的幕後藏鏡人,究竟是誰,於是問道:「你口中的簡老闆,也是從事金融行業賺錢?」

邱經理點點頭,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最一開始不是,但是在簡老闆的臉遭逢意外之後,他也開始轉往這行。」

「他的臉發生意外之後?」徐博霆追問,心中隱隱感到,有什麼重要的訊息即將揭露。

邱經理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彷彿在回憶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簡老闆以前,也是傳統產業的老闆,必須跑第一線、跑工廠的。但是他也知道,這樣很辛苦,也比較危險。傳統工廠的產線,也是比較容易出事,毛利又低。後來,他的容貌之所以被損毀,也是在進行與工作相關的作業時,被火焚傷。從此就更堅定了他轉型的決心,不再從事傳統產業,不再經營工廠,而是從事金融事業,開立公司,坐辦公室,透過螢幕,運籌帷幄,這樣賺的錢還比以前多。」

邱經理的話語,無意中揭示了簡老闆轉變的深層原因,那份因意外而生的恨意,與對金權遊戲的渴望。

「金融事業,就是方才所說的那幾種?」徐博霆低聲問道,內心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聽起來那位神秘的簡老闆,就是因為遭遇工安意外,被火紋面,從此才決定轉型,不再依靠傳統產線賺錢,而是更高端的金融商品。

這也解釋了簡老闆對於金融市場的了解,以及他為何能設計出如此精密的佈局。

徐博霆感覺自己,已觸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對,加密貨幣、股票、房地產,簡老闆都有做。」邱經理肯定地說,語氣中帶著驕傲:「所以他才有辦法設計出這三種給付酬勞的方式,金流不會被檢調給查獲。你明白嗎?這樣的洗錢方式,幾乎無懈可擊。」

「我明白,我會認真考慮。」徐博霆的內心已沒有排斥,反而有些佩服。

邱經理於是站起身來,向前一步,將一張名片遞到徐博霆手中。名片上只有邱經理的電話號碼與一個電子郵件地址,簡潔而神秘。

他凝視著徐博霆,語氣充滿了最後的誘惑:「所以,不想當一輩子的警察,不想永遠在危險中討生活、一直出生入死的話,就來加入我們吧。」

話音剛落,邱經理便轉身而行,踏出鐵皮屋的門口,身形融入樹叢的夜色中,如同一個魅影般消失在視線盡頭。

兩名保鑣仍然站在門口,看望向屋內的徐博霆,看他手中緊握著那張輕薄卻沉重的名片,內心正天人交戰。

八位數的報酬,在徐博霆腦海中不斷閃爍,此刻與他作為警察的職責和道德底線,相互拉扯中。

屋外的夜風呼嘯,彷彿在低語著他即將做出的選擇,這將決定他往後人生的路徑。

徐博霆最終握著名片,緩緩踏出鐵皮小屋,身體被夜風吹得瑟瑟發抖,心底的天使與惡魔在交戰。

道德、慾望、前途、愛情、金錢,一切都在他腦袋中的劇場,衡量與激盪,彷彿一場無聲的風暴,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看著眼前漆黑的夜色,心亂如麻,不知道是否該下決定。

就在此時,徐博霆的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蕭香暄打來的。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通,心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彷彿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博霆……」蕭香暄的聲音異常微弱,帶著劇烈的痛苦和哭泣,幾乎讓徐博霆聽不清楚:「我……我手腳……骨折了……我在醫院急診室……」女人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斷斷續續,帶著絕望的顫抖。

徐博霆猛地握緊拳頭,內心所有的猶豫和掙扎,都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化為烏有。

他感到一股憤怒的火焰在胸腔燃燒,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只剩下滿腔的殺意與報復的渴望。

「妳在哪家醫院?我馬上過去!」徐博霆的聲音充滿了焦急和堅決,掛斷電話以後,他幾乎是急衝而去,腎上腺素飆升,如同被激怒的野獸。

他趕到醫院時,蕭香暄正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一絲血色,手腳都是厚重的固定與包紮,眼神空洞而絕望。她的眼眶紅腫,顯然哭泣了許久,那份無助與脆弱,深深地刺痛了徐博霆的心。

看到蕭香暄這副樣子,徐博霆內心的憤怒達到了頂點,對蔣舒禮的恨意如潮水般湧來。

「蔣舒禮!」他咬牙切齒地唸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深切的恨意,彷彿要將這個名字碎屍萬段:「你竟敢這樣對待她?我絕不會原諒你!」

為了錢,為了蕭香暄,也為了他心中那份扭曲的「正義」——他要親手裁決蔣舒禮,讓他付出生命的代價!

徐博霆做出了決定,一個將徹底改變他命運的決定。他要幹掉蔣舒禮,他要徹底把蕭香暄搶過來,讓她真正屬於自己,不再受任何人的傷害。

他知道,這條路一旦走上,就再也無法回頭,他將踏上一條充滿鮮血與黑暗的不歸路。

不過,在與簡老闆及邱經理的合作關係中,最困難也最冒險的部分,並非是那看似輕而易舉的股票炒作,而是那沉重且無法回頭的殺人任務。

如何在精心巧妙的安排下,設計出一場天衣無縫的「正當防衛」戲碼,以看似意外的「錯手殺人」,去解決掉那眼中釘——蔣舒禮,才是這盤棋局的真正核心,也是徐博霆最大的考驗。

如果要把這項計畫,進行得滴水不漏,恐怕還需要一個最關鍵人物的配合,而這個人,就是徐博霆內心深處最柔軟、卻也最堅硬的羈絆——蕭香暄。

她的參與,將會是這場完美殺局的關鍵。

於是,在蕭香暄手腳骨折初癒,剛出院回家休養的那一天,徐博霆找了一個無人打擾的機會,將這份沉重的計畫,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對方。

徐博霆不僅是需要蕭香暄的配合演戲,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藉此確定蕭香暄的心意。

他必須確定蕭香暄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確定蕭香暄也是真心希望自己的丈夫死亡的。

畢竟,蕭香暄與蔣舒禮也曾夫妻一場,只怕蕭香暄對於這個老公、這個曾經傷害她至深的男人,仍有幾分最後的恩義。

有時候,怨恨歸怨恨,是否怨恨到真切地希望丈夫死去,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徐博霆詳細解說完計畫以後,便緊緊地盯著蕭香暄的臉,心臟緊張地跳動著,等待她的反應。

蕭香暄靜靜地聽著,蒼白的臉龐在窗外照進的夕陽餘暉下,顯得有些透明。她的眼神從一開始的震驚,逐漸轉變為一種深沉的痛苦與決絕。

當徐博霆說完話時,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哀傷的眼睛,此刻卻燃起了復仇的火焰,像兩團灼熱的炭火。

「我希望蔣舒禮死!」蕭香暄的聲音,雖然因虛弱而有些沙啞,但卻是斬釘截鐵的肯定句,不帶一絲猶豫,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清晰地迴盪著:「我要替青熙報仇!也要替自己報仇!他該死!」

她的語氣中沒有一絲女性的柔弱,只有堅決的恨意。

那一刻,徐博霆的心頭,彷彿落下了一塊巨石。

他知道,蕭香暄心中的恨意,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深沉,深到足以驅使其做出任何事。

至此,徐博霆心中的天平,已經完全傾向了簡老闆的計畫。他知道自己將要背叛警察的職責,甚至可能要背負一條人命,但蕭香暄的痛苦和自己對她的愛,讓他下定了決心。

徐博霆願意為了蕭香暄,踏入這片黑暗的深淵,再無回頭之路。

於是後續,在簡老闆的精密安排下,徐博霆開始秘密執行他「小額購買股票」的計畫。

這個幕後的簡老闆,由始至終未曾現身,所有指令都透過金融公司的邱經理傳遞。

邱經理就像一個無形的提線人偶師,遙控著徐博霆的每一步,將其一步步拉入深不見底的泥沼。

徐博霆於是陸陸續續地,按照邱經理提供的資訊,買進了一些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被市場冷落的股票。

每當他的手指,輕觸著手機螢幕,一次又一次地確認交易指令,儘管心中隱約有種不安,但卻一直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日後的大動作鋪墊,讓他的金流看起來「正常」,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以替日後將獲得的殺人報酬,作出掩護。

於是轉眼間,幾個月過去了,這段時間裡,徐博霆的精神始終處於緊繃狀態。

他白天是個盡忠職守的警察,晚上則成了一名隱形的投資者,更是一名潛在的殺人犯。

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不斷在他內心拉扯、撕裂,讓他疲憊不堪,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