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鴨子》第 3 章,共 9 章
第三章
聽完阿祥的答案以後,任衍均又接著去問同事阿東。
阿東則給出了不同的回答:「筱晨喔?我是第二個教她的。一開始就有聽她在說,水溫過低的問題,所以我後來特別找了一間,非運動中心的場地,水溫高一些的,是有點類似於水療中心那種……一邊還有SPA設施的,我想說都已經找了這種的,這樣總不會感冒了吧?水溫有三十二度耶!」
說來「全勝游泳教練班」的特色,就是可以「客製化」及「因材施教」,並沒有規定一定要在運動中心教學,也沒有限制在哪個固定的場地訓練。如果學員有需求,或者教練經過評估後,覺得有更適宜的場所,則都可以「彈性規劃」,不管是安排學員前往外地「移訓」,或是怎樣的「加班服務」、「加強訓練」,都是可以允許,當然費用可另計。
反正就像老闆所說的,「無所不用其極」!只要能讓旱鴨子學會游泳。
有些教練,比較會做人的,還會自掏腰包代付「移訓場地的門票錢」;而有些學員更會做人的,還可能額外付點小費,或者致贈謝禮,大方請教練吃一頓高級餐的也有。
總之全勝泳訓班就是「 使命必達」的宗旨!只要能夠讓學員學會游泳,基本上可以窮盡各種方法。
所以像任衍均,之前額外花時間,替兩位大媽加堂特訓,只為教學成功的行為,「全勝」老闆不但不會阻止,還很樂觀其成!尤其這並沒有侵蝕到「全勝」的利潤,任衍均是多花費自己的時間而已,沒有提高到老闆那邊的成本。
於是任衍均,這次接下姚筱晨的任務,本也打算安排個「移地訓練」,以提高勝率,卻聽同事阿東說:已經如此做過,最終仍失敗作收。
任衍均好奇追問:「你已經帶姚筱晨去過水療中心?老實說,這也是我的計畫之一耶!因為水療池的溫度通常都比較高,我還想說……這樣就不會怕冷。」
「但姚筱晨嫌泳池髒!嫌廁所設備不好!嫌同時間使用的人太多!」阿東兩手一攤道:「唉,她是千金富家女,從小被呵護長大,嬌生慣養的吧?所以難搞得很,規矩很多、毛很多啦!」
「泳池髒,設備不好?但通常水療中心的各項設施,品質也不錯了吧?」
「可能那間水療中心,已經成立比較久了,十幾二十年了吧?所以看起來確實……有點陳舊的痕跡,也不是真的髒啦,就是廁所看起來舊舊的,泳池地板有一些黑點,更衣室也比較古老啦!」阿東又嘆了一口氣,滿臉無奈地說:「她說喔,都比不上她跟家人去住五星級飯店的……那種SPA場地!她家是有錢人嘛,會去旅遊住宿的飯店類型,都嘛很高級,空間大設備又新,一般民間的水療館哪能比?」
「啊她到底是來學游泳,還是來住飯店的?」任衍均都還沒正式見到姚筱晨,就已經被阿東的種種抱怨嚇到,不禁也跟著認定:這個姚筱晨肯定很難伺候,個性很機歪、難搞得要命!
「她是來學游泳嗎……我也不知道,感覺是來打發時間的?總之,我教了她幾次以後,就被她投訴抱怨,說對我的教學方式不滿意,然後我就被撤換了。」阿東無奈地說。
「應該又是進度太慢了吧?但是如果她嫌東嫌西,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場地,那麼也學得不快啊!游泳要能成功,最重要的就是『放鬆』,她這個也不滿意、那個也不滿意,是要怎麼放鬆?」任衍均先是數落姚筱晨的不是,再是問道:「那她學會踢水了沒有?該不會還停留在憋氣吧?」
「她會踢水了,我有幾次曾抓著她的手,在水中前進過,她會踢自由式的腳了……蛙式則還沒有很標準,當然她也還不會換氣。」阿東報告進度。
「你有抓著她的手前進……所以浮板她應該也會用了?」
「對!但她確實蠻怕水的,如果只有浮板,而沒有教練在一旁護著她,她很容易中途停下來。」
「好沒關係,我大致知道她的進度了……」任衍均內心已經有了訓練的藍圖,雙目透出晶光道:「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妳等著吧,姚筱晨!我一定會讓妳學會游泳,賭上我『小太陽金牌教練』的名聲!」
幾天後……
「姚筱晨小姐嗎?妳好,初次見面,我是全勝泳訓班的,從今天開始要擔任妳的教練。我叫做任衍均,這是我的名片。」任衍均跟姚筱晨相約在全勝辦公室附近的捷運站,做為第一次見面的地點。
姚筱晨本人,確實跟「學員資料表」上呈現的一樣,年輕俏麗、身材有致,五官尚稱端正,一頭長髮簡單紮束,單從外觀上,可說看不出甚麼問題。
由於雙方都相互看過照片的關係,他們很快就認出彼此。
姚筱晨穿著一席合身舒適的運動衣,手上提著一個行囊袋,說道:「任教練是嗎?我們今天要去哪游呢?你昨天跟我電話聯絡時,有說要約早上九點鐘……我很訝異,從來沒有哪個教練,會跟我約在這麼早的時間;而且,你是跟我約在捷運站?不是約在旁邊的運動中心?代表你今天是打算『移地訓練』?而不是去距離最近的場地。」
由於教練阿東,也找過姚筱晨去某某「溫泉水療」的場域,進行移地訓練,所以姚筱晨倒也很有Sense,直接就猜到任衍均的安排。
「我們要去的地方,也算是運動中心……但不是離我們辦公室最近的這一間;我打算帶妳去南港區,是民間經營的運動中心,距離這裡稍微遠一點,所以要搭捷運去。」
「為什麼要跑到那裏去?」
「因為我們教室附近的運動中心,聽說不適合妳?不是嗎?」
「因為水溫不夠熱,我感冒了好幾次。」
「老實說,游泳池的水溫……我無法控制,因為溫水游泳池的預設溫度,應該都差不多,通常都是二十八度左右,我想我帶妳去的那一間,也相差不遠,但是妳放心,我有幫妳準備『禦寒的法寶』!」
「禦寒的法寶?那是甚麼?」姚筱晨瞪大了眼。
「反正妳到時候就知道,先跟我來吧!」
「不過……既然水溫都差不多,那你特地帶我跨區到南港去學,又是為什麼?那裏有甚麼特別?」
「因為兒童池!那間運動中心的兒童池特別!特別大也特別棒!」
「兒童池?」姚筱晨不可置信。
任衍均卻耐心解釋:「妳知道嗎?有些成年人,特別怕水卻又想要學游泳的,可以先從『兒童池』開始練習。因為大多數怕水的初學者,其實都會對於『水深』有恐懼,當在練習『漂浮』與『換氣』的過程中,如果一時腳踩不到地,就會心生恐懼。」
姚筱晨沒有反駁,因為這說中了她的心境。
「一般標準成人池,大約是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公分的水深,這個水深,其實多數成年人都可以腳踏到底,而讓頭部浮出水面……但以女性的身高來說,在試圖踩地時,會稍微掙扎一下子,不如高個子的男性容易,而這短短『一下子』,就足以讓『怕水者』產生畏懼。」任衍均補充說明:「因此,對於極度怕水的旱鴨子來說,直接就下水『成人池』,未必是最佳的策略,我反而建議可以先從『兒童池』的深度入門。」
「其實你描述得很準確……即使是一百二十公分深的水池,我感覺我在『飄姿』與『站姿』的轉換之間,會有一種『必須掙扎』的害怕感,這讓我無法很放鬆,也就訓練得不順利。」姚筱晨居然不反駁。
「的確。根據我觀察到的個案反應,與她們自述的學習經驗,對於不會游泳又很怕水的初學者來說,這種一百二十公分的深度,其實會讓她們很害怕……但稍微淺一點的兒童池,她們可以輕易站起,因此就少了畏懼心,反而能十分放鬆,享受水中漂浮之趣。」
「所以極度怕水者,一開始反而要在淺池?」
「確實可以先從淺池開始……但也不是愈淺愈好,通常兒童池有兩種水深,五十公分與八十公分。一般來說,八十公分左右的深度,會比較適合成年人游泳,因為可以順利踢水,也可以自然漂浮。雙腳不會一下子就碰到地板,雙手向下撥水時,也才有足夠的水深,能造就『上探換氣的浮力』。」任衍均進一步解釋:「但五十公分就太淺了,反而會讓成年人不好游,因為手腳都無法施展到底,會太容易碰到地板……所以我今天要帶妳去練習的運動中心,就是兒童池特別寬敞,然後剛好有八十公分的水深,非常適合妳!」
說來任衍均,大概是一整個「全勝泳訓班」中,對於市內「兒童池」的種種現況,最為熟悉的教練了!
「但是兒童池……」姚筱晨仍然遲疑。
「不用擔心,也不用難為情,那個運動中心我去過很多次,兒童池只有周末假日會比較多人,平常周一到周五的時間,通常都很少人,尤其是一大早……幾乎都是包場。」任衍均試圖說服:「這個時間過去,很有可能只有妳一個在游,因為大多數的小孩子,都還在學校上課,所以我才會挑選一大早,就是事先已經計畫過。」
「真的嗎,不會有其他小孩子嗎?」
「不會啦,我覺得很高機率不會有……應該只有成人池較有人。」任衍均繼續鼓吹:「而且妳放心啦,妳在那邊練習游泳,不會覺得尷尬,因為場地寬敞、人又少,兒童池與成人池之間,還有個大柱子擋住視線!妳既不會妨礙到其他人,甚至也不會有人注意妳。」
「但我還是會害羞……會難為情。」姚筱晨扭捏地說。
「妳就試一試吧!看在我這麼努力準備的份上。」任衍均還真怕這個大小姐會拒絕。
「為什麼要這麼努力,是你們老闆強迫你?」
「因為我很想要把妳給教會啊!」
「為什麼?」姚筱晨想追根究柢。
任衍均心裡想:「我總不能說……是因為要先教會妳,才能再教混血美女Jenny吧?」
於是任衍均回答:「呃是因為老闆有特別交代,妳是極度怕水的人……幾乎完全不會游泳,而我一向的專長就是,把猶如白紙的初學者給教到會!就算是再怕水的人,哪怕是第一次跟我上課時,還在那邊哭媽媽叫爸爸的,到我手上也都沒問題,最後都大功告成!」
任衍均這一段話,並沒有使用誇飾法,因為他之前所教過的幼童生,確實都是「哭媽媽叫爸爸」地來上課。
雖然這段歷史,姚筱晨並不知曉就是。
「就是因為我特別困難,你才想教我?」
「可以這麼說吧……我確實跟老闆自告奮勇,說要挑戰最困難的。」
「只是因為我最棘手,所以才選我?」姚筱晨又重複類似的詢問。
任衍均心想:「這個女的,幹嘛一直鬼打牆?她到底想聽到甚麼答案啦!」
但任衍均仍是耐著性子,試圖用好聽話來解釋:「其實也不是棘手啦……我覺得妳不錯啊……看起來很正常,挺順眼,沒有傳說中那麼的、那麼的……」
「那麼的『難搞』,是嗎?」
「沒有啦沒有啦,我沒有那個意思……」雖然這說中了任衍均的心思。
「我知道你是那個意思,你一定覺得我難搞!」姚筱晨直接認定如此,雖然這也是事實。
任衍均不禁心裡嘀咕:「好煩喔這女人……反正妳也知道我的內心話了,難不成還要逼我承認嗎?」
卻聽姚筱晨突然妥協,居然點頭說道:「不過我決定給你機會,把我教會游泳……看在你明知我很難搞,卻仍願意選我的份上!還有,你居然能說出我內心的恐懼,知道我在成人池中會掙扎,即使我腳踩得到地。這讓我對你有點信心……雖然你也可能是被老闆所逼!」
姚筱晨好像是在褒揚,卻又帶著幾許酸意,一整段話前後跳躍,似乎沒甚麼邏輯。
但任衍均本來就知道這種千金大小姐,是不用去跟她講邏輯的。
「真是感謝妳不嫌棄!願意給我機會,當妳的教練。」任衍均擠出了一個笑容回應。
雖然方才遭遇鬼打牆時,任衍均其實心裡暗翻了幾次白眼;不過,看在紅標配綠標、還有雙倍薪水的份上,他還是決定要盡力服務好這位千金、這位驕縱難搞的旱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