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金童》第 9 章,共 27 章
第九章:金融海嘯的賭注
當時是2008 年的夏天,台北的午後雷雨格外狂暴。
源自於美國次貸風暴的黑天鵝,恐懼正悄然蔓延於地球另一端的台灣,讓金融市場瀰漫起不安的氣息。
金融圈的氣氛愈發詭異,原本狂熱的投資講座開始變得冷清,取而代之的是私底下的恐慌傳聞。雷曼兄弟的風聲傳遍了每個角落,金華證券的營業大廳裡,開始出現一些面色蒼白、神情焦慮的老年投資人。
林霄的脾氣變得比以往更加暴戾。他開始瘋狂放空,賭這一波金融市場會直接摔下去。
「就算要做空,你的部位也壓得太重了!你瘋了嗎?」徐子傑在辦公室裡與林霄爆發了爭執,「萬一政府出手救市,我們這數十億的部位會瞬間被軋平!」
「政府救不了貪婪!」林霄咆哮著,手中的 Zippo 打火機不斷開合,發出焦慮的鏗鏘聲。
夏羽瓊站在門外,抱著沉重的卷宗。她聽著裡面的爭執聲,心跳如鼓。她知道林霄在賭,而且賭得極大。
如果林霄輸了,金華證券投資部搞不好會垮,她的工作會丟,她好不容易為兒子攢下的那一丁點未來,會再次化為烏有。
她推門進去,冷靜地將咖啡放下,然後遞出一份才剛印出來的新聞。
「林總,這是五分鐘前剛出來的消息。美聯儲拒絕為某家大型投行提供進一步擔保。」
辦公室內的爭吵戛然而止。林霄奪過那張紙,眼底閃過一抹近乎癲狂的精光。他轉頭看向徐子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看到了嗎?上帝開始寫劇本了。」
那天深夜,林霄讓夏羽瓊留下來協助最後的結算。
辦公室裡靜得只能聽到鍵盤敲擊聲。林霄難得地沒有斥責夏羽瓊,反而遞給她一杯酒,雖然她拒絕了。
「妳覺得我殘忍嗎?」林霄看著窗外,突然問道。
夏羽瓊停下手中的動作,沉默了許久。她想起鍾建良,想起那些在營業廳哭泣的老人,想起自己這幾年來洗不掉的疲憊與淚水。
「做這一行的,本來就沒有慈悲。金融的世界裡,只有賺與賠……」夏羽瓊平靜地回答,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雖然我以前,曾經天真地覺得這世界上有壞人與好人。但這幾個月我身在最現實的職場中,發現這世界上其實只有贏家與輸家。而輸家……並沒有機會跟贏家談判道德。」
林霄轉過頭,借著打火機微弱的火光盯著夏羽瓊。
那一刻,他發現夏羽瓊眼裡的純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於金錢與權力的深刻理解。
「妳進化得比我想像中快。」林霄自嘲地笑了一聲,「真不知道這對妳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寧願我再早十年明白這些事……」夏羽瓊嘆氣。
2008年的台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灼的電子味。
自從開始被林霄重用,參與各種金融實戰的技術與分析後,夏羽瓊已經意識到:這間辦公室不需要一個會流淚的僕人,而是要一個能精準運作的零件。
於是她收起了所有淡色柔和的服裝,換上了一身剪裁俐落、甚至顯得有些冰冷的深灰色套裝。
夏羽瓊的工作時間,更是愈拉愈長,有些在公司裡忙不完的事情,她還會帶回家裡去做。
每當台北的清晨,信義區的清道夫還在清理昨夜的狂歡殘骸時,夏羽瓊已經坐在辦公室的精密電腦前。那是林霄特許她使用的「特權」,也是她的戰場。
她開始學著讀懂那些跳動的紅色數字——在台灣股市,紅色代表上漲,但在 2008 年那個當下,那一抹抹紅光在夏羽瓊眼裡,更像是待宰獵物的鮮血。
「夏特助,林總要的『連動債』違約機率模型,數字出來了嗎?」徐子傑推門進來,語氣少了幾分輕佻,多了幾分對同行的尊重。
「在這裡。」夏羽瓊沒有抬頭,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市場對於風險的管控機制,看起來已完全失靈。林總的空單部位,現在正是加碼的時機。」
徐子傑接過報表,看著上面密密麻麻、卻邏輯清晰的註記,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轉頭看向辦公室深處,林霄正遠遠地注視著這一切。
這幾個月,夏羽瓊像是一塊乾癟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所有金融知識。她買下了所有書店能找到的衍生性金融商品教科書,甚至在半夜兒子睡著以後,縮在客廳角落裡,藉著微弱的燈光計算期權溢價。
夏羽瓊知道,林霄給她的豐厚薪水,不只是作為「贖罪券」,更是一張通往生存邊緣的門票。
2008年八月份的一個午後,窗外烏雲密佈,整座台北城彷彿被扣在一個灰色的蓋子下。
林霄的辦公室成了這場金融海嘯的指揮中心。隨著美國房市數據徹底崩壞,林霄先前的空頭布局開始產生驚人的獲利。
但這個股市金童依然不滿足,他像一隻嗅覺靈敏的禿鷹,盤旋在那些即將破產的同業頭頂。
一場大規模的金融海嘯,終於在2008年的九月份一舉爆發。
美國雷曼兄弟倒閉的消息浮上檯面,台北股市哀鴻遍野,跌停板的綠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像是某種集體的屍斑。
似乎又有一群抗議民眾,集結在金華證券大樓的大門前,拉著長長布條、寫著紅字,抗議金融機構害慘他們在此次風暴中賠錢。
林霄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這次賭贏了,贏得極其漂亮。在所有人資產腰斬的時候,他的放空部位讓他獲取了翻倍的暴利。
但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快樂。
「林總,『宏宇資本』的陳總裁在外面,他已經等了三個小時。」夏羽瓊推門進去,語氣平靜如水。
「讓他等。」林霄玩弄著那枚 Zippo 打火機,火苗忽明忽暗,「他當初嘲笑我是『發國難財的瘋子』,現在他的保證金成數爆掉,才想要來找我借錢補足維持率?」
陳宏宇,台北金融圈的老前輩,曾是林霄的競爭對手,也時常在市場上跟金華證券投資部對做。
他在這波行情中連續抄底做多,堅信政府會出手救市,結果被一連串的國際利空,打得體無完膚。
半小時後,辦公室的大門被粗暴地推開。
陳宏宇不顧保全攔阻,一臉頹喪卻帶著瘋狂地衝了進來。他沒有帶刀,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比刀刃更尖銳。他那一身本該是平整筆挺的西裝,現在卻有點凌亂不堪,領帶歪斜,手裡緊緊抓著一份被揉爛的追繳保證金通知。
「林霄!你這畜生!」陳宏宇咆哮著,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激起回音,「你故意在期貨市場摜壓價格,就是為了觸發我的停損單!你知不知道宏宇資本底下有多少投資人?你知不知道我幾十年的基業快被你毀了!」
林霄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椅上,甚至懶得抬眼:「陳總,市場從不在意眼淚。你既然選錯了方向,就得付出代價。這是你曾經教過我的一課,不是嗎?」
「代價?那是幾百個家庭的存款!」陳宏宇猛地衝向辦公桌,雙手重重拍在桌面上,「你這種沒有人性的怪物,早晚會下地獄!」
現場氣氛緊繃到極點,一旁的徐子傑正要通知保全來強行帶人,夏羽瓊卻先一步走到了兩人中間。
「陳總。」夏羽瓊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卑不亢,卻有一種讓人冷靜下來的魔力。
陳宏宇愣了一下,看著這個女人一眼後,隨即咆哮道:「妳是誰?滾開!」
「我是林總的助理,我叫夏羽瓊。」她直視著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金融大亨,緩緩說道,「根據宏宇資本過去幾個月的現金流數字,足以證明您的部位之所以會崩盤,並不是因為林總摜壓價格,而是因為您在六月份時,為了填補連動債的虧損,而挪用了客戶的資金去搏取反彈。」
陳宏宇的臉色瞬間從憤怒轉為慘白,呼吸變得急促:「妳……妳胡說什麼!你怎麼會有我們的內部資料?」
「紙是包不住火的。您的作為若不正當,自然會有人看不過去。」夏羽瓊轉身從資料夾中抽出一張標註數字的折線圖,平鋪在陳宏宇面前,「您有大客戶同時也是我們金華的VIP,他擔心你的作為會損害他的權益,所以私底下找我們求助。您做多而我們放空,他找我們幫忙處理一些資金,可以對沖你們宏宇的風險。」
「但是大客戶也不應該看到這些資料……」陳宏宇為之語塞,是因為這等同承認了自己確實違法挪用資金,而且他也知道,內部員工確實有可能出賣自己,把一些商業資料外流。
金融市場都是利益掛帥,任何機密資料,其實都有個價碼在。
林霄在後方微微挺直了背脊,沒想到夏羽瓊竟然表現得這樣好。
「您現在來這裡大吼大叫,並不是為了那些散戶,而是為了掩蓋您挪用公款的恐懼。」夏羽瓊的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看透世俗的疲憊,「陳總,與其在這裡祈求對手的慈悲,您不如現在回去自首。或許,這樣還能保住您家人的最後一點尊嚴。」
陳宏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氣,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他看著那張數據資料,又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得近乎殘酷的女人,突然發出一陣慘笑。
「林霄,好一個股市金童……居然連身邊的一個小特助,都比我們這些老傢伙看得透。」
陳宏宇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出辦公室。他沒有留下任何威脅,只留下了一片死寂。
辦公室內,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線。
「妳查得很深。」林霄打破了沉默,他的語氣中帶著隱隱約約的讚賞,但更多的是試探,「妳知道剛才那些話,如果傳出去,足以讓陳宏宇被關押坐牢嗎?」
「我知道。」夏羽瓊轉過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殘局。她的手很穩,一點也沒有剛才對抗業界大老的緊張,「但我也知道,如果您被他牽扯進去,您也會惹上麻煩。我是在保護自己的老闆,也是保護自己的工作,這是我薪水的一部分。」
林霄看著夏羽瓊,突然覺得這個女人變得有些陌生。她身上那股屬於鍾建良的、悲憤而壓抑的氣息,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金融殺戮戰場中磨練出來的硬殼。
「妳學習成長得很快。」林霄點燃了一支菸,菸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快到讓我開始懷疑,妳是不是真的如子傑所說,是一顆未爆彈。」
夏羽瓊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著林霄。這可能是她入職以來,第一次直視林霄的眼睛。
「林總,其實我大概知曉,您當初之所以聘僱我,是為了買一份『贖罪券』。」夏羽瓊淡淡地笑了一下,那是如履薄冰後的自嘲,「但對我來說,這份薪水是我的『生存券』。我的先生不敢面對人生,但我必須要帶著兒子活下去!要在金融圈裡打滾,如果沒有這種『殘酷』的自覺,我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夏羽瓊跟著走向林霄,同時將方才進門前泡好的咖啡端去,說道:「今天的咖啡豆,是哥倫比亞藝伎。這是我為您準備的,最適合『看戲』的溫度與口味。」隨即又轉身走出去做事,因為影印機裡還有她殘留的文件。
林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種苦澀中帶著花果香的味道,在他舌尖擴散開來。他看著夏羽瓊走出辦公室的背影,原本玩弄著鋼筆的手卻停了下來。
他發現,他原本以為自己是那個寫劇本的人,可以隨意操弄這個受害者遺孀的命運。但他卻沒料到,這個女人竟然在廢墟中開出了帶刺的花。
他遠望著夏羽瓊的身影,見她走出辦公室的玻璃門後,踏進了那片深藍色的長廊。
林霄仍然端坐在座位上,低頭看著杯子裡殘餘的咖啡液體,他不禁拿起一旁那只 1933 年的 Zippo 打火機,火苗點亮起,映照出他自嘲的笑。
「徐子傑說得對……夏羽瓊真的是一顆未爆彈。」他合上打火機,黑暗中傳來清脆的「鏘」一聲:「但我竟然……開始期待它炸開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