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金童》第 8 章,共 27 章
第八章:新的挑戰
夏羽瓊在電梯鏡面裡,第無數次調整絲巾角度時,嗅到身後飄來的苦橙香水味。
那是總務部劉秘書的標誌氣息,伴隨著甜膩的耳語:「聽說新來的特別助理,每天都幫林總經理服務的很好呢!」
夏羽瓊只有裝作沒聽見。
當夏羽瓊將哥倫比亞黑咖啡送進辦公室時,林霄正在閱讀某封公務來函。
夏羽瓊才把咖啡放下,林霄就隨即端起來啜飲。
「這種溫度是想燙死誰?都來幾個月了,還沒拿捏好我的需求?」林霄氣惱地重重丟下咖啡杯,任憑呈滿的咖啡液體溢濺出來,甚至有幾滴噴灑到夏羽瓊身上,在夏羽瓊的米色套裝裙上,暈開了幾點污漬。
林霄卻無視地咆哮出命令:「重泡,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的話,就沒資格領這種薪水。」
其實,他並不是無端發怒。
而似乎是日前與徐子傑的對話內容,潛移默化影響到林霄的心境。
他似乎不想再用「單純施捨」的角度,來聘僱夏羽瓊這個特助,而是認定夏羽瓊的表現,也必須要匹配上公司所給的薪水。
「對不起林總,我馬上重做一杯。」夏羽瓊在工作存續的威脅面前,顯得毫無尊嚴,於是即刻低頭認錯,連自己衣服被弄髒的事情都不敢抗議。
片刻後,夏羽瓊即出現在茶水間的義式咖啡機前方,一旁窗戶上的玻璃面,略映照出她通紅的眼眶。
夏羽瓊盯著咖啡機的蒸氣冒出,想起亡夫因為肝癌而住院治療時,護士反覆更換的點滴袋,還要一天進行三次的呼吸治療面罩。
當夏羽瓊咬破嘴唇並忍住哽咽時,嚐到的血腥味,竟與當年醫院病床的氣息詭異地重疊。
稍晚,當她帶著重泡的咖啡回到辦公室時,夏羽瓊也沒能閒著,因為裡裡外外的呼喚聲不斷,有些是林霄的親自下令,有些則是外面其他部門的索要資料。
「夏助理,我的領帶送洗了沒?」
「夏助理,我們主管要的T公司十年期財報!」
「夏助理,你們部門要給瑞士大客戶的禮物清單呢?」
稍晚,夏羽瓊又忙於在影印機泛藍的冷光下,校對一疊資料的頁碼,手指被紙緣割出的血珠染紅了裝訂線。
此時已是深夜時分,辦公室的中央空調早已停止運轉,汗濕的襯衫黏在後背,像張甩不脫的債主嘴臉。
夏羽瓊感覺自己已經正式脫離了新手菜鳥時期的「姑息容錯保護罩」,而得要堂堂正正對決這個,嚴酷又折磨人的金融職場。
深夜十一點半。
金華證券大樓的玻璃帷幕,在台北的夜色中像是一座巨大的、泛著冷光的墓碑。
整座城市正因美國次級房貸風暴的傳聞,而隱隱騷動,但對於夏羽瓊來說,最迫切的危機不是全球經濟崩盤,而是眼前這台該死的、又一次卡紙的影印機。
她揉了揉酸澀的雙眼,指尖被紙緣割開的傷口已經凝固,卻在每次用力時傳來鑽心的刺痛。
「妳還有四十分鐘。」此時林霄卻也沒走,而是一起留下來加班,他那冷冽的聲音從辦公室走道傳來,隔著厚重的橡木門,依然精準地釘在夏羽瓊的背脊上:「時間一到,瑞士銀行的代表,要看到這五份經過交叉比對的避險基金年度報告。如果少了一個頁碼,或者數據對不上,妳明天就不用來了。」
夏羽瓊沒有回應。
因為她學會了在這種時候乖乖閉上嘴,只做事、不說話!
於是她蹲下身,不顧自己身上的套裝沾上碳粉黑跡,毅然伸手探進影印機發燙的齒輪間,一點一滴地扯出焦黑碎裂的紙片。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就像這張紙一樣,被這個名為「金融」的巨型機器,無情地捲入、擠壓、撕碎。
時間又更晚時,夏羽瓊終究忙累了,她去化妝室用冷水潑了潑臉。看著鏡子裡的女人憔悴、凌亂,眼神裡卻有一種被逼入絕境後,所生出的戾氣。
那本應該是亡夫鍾建良跳樓那天,她就該擁有的戾氣。
但她決定把這份戾氣,化為堅強下去的勇氣。
而林霄也一直在出考題給她。
林霄似乎並沒有打算,讓夏羽瓊只當個會端咖啡的裝飾品。
或許是徐子傑的提醒奏效,或許是某種扭曲的補償心理,林霄開始將大量繁瑣、枯燥且極易出錯的初級分析工作,丟給夏羽瓊。
「妳不需要懂什麼是 CDO(擔保債權憑證),」林霄某次將一疊厚達五百頁的英文說明書甩在夏羽瓊面前,語氣輕蔑:「妳只需要把裡面關於違約率的歷史數據,跟我過去三年的獲利曲線做對比。記住,我要的是『邏輯誤差』。如果妳看不出那些美國人在數字裡玩的捉迷藏,那妳就只是個領薪水的廢物。」
於是,夏羽瓊開始了地獄般的自我訓練。
她白天是林霄的移動檔案庫與咖啡機,晚上則是沉浸在財報與 Excel 表格裡的幽魂。她買了一本厚厚的《英漢金融辭典》,在通勤的捷運上背誦那些生澀的詞彙:Subprime(次級貸)、Liquidity(流動性)、Default Swap(違約掉期)。
然而她居然發現,數字比人類誠實。
回想鍾建良當年之所以被騙,就是因為他相信了業務員口中的「保證獲利」。
而股市金童林霄之所以強大,卻是因為他從來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數據背後的殘酷邏輯。
於是夏羽瓊,也選擇了相信數據,更勝過人性。
一個月後的某日清晨,林霄走進辦公室,卻發現夏羽瓊竟然睡在角落邊的沙發上。
她的手邊還放著一份整理得極其精美的圖表,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註了幾處細微的紅點。
林霄皺著眉,拿起資料,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在掃過第三頁時驟然凝固。
那是他近期正在關注的一支連動債產品,表面上評等是 AAA,但夏羽瓊竟然透過追溯底層資產,發現了其中幾筆來自佛羅里達州的房貸,早就在三個月前出現了支付延遲。
「這是妳發現的?」林霄將報告重重拍在桌上,驚醒了夏羽瓊。
夏羽瓊猛地坐起,顧不得臉上還有壓出的紅印,本能地站起身來,低頭道歉:「對不起林總,我睡著了。那支衍生性商品……我發現它所打包的底層資產項目裡,信用分數低於 600 分的比例,在過去一季增加了12%……」
林霄盯著夏羽瓊,那是第一次,他沒在看「鍾建良的遺孀」,而是在看一名專業的從業人員。
「誰教導妳,去看懂連動債的打包商品異常率?」
「沒人教我,是我自己想辦法要看懂,畢竟……」夏羽瓊停頓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丈夫當年所投資的那支『博安科技』,如果有人能夠研究它的資產細節,看清楚財務報表裡的暗藏陷阱,或許就不會……所以我才想要追根究柢,看清楚這一個衍生性商品,到底葫蘆裡都裝了什麼?」
林霄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卻是轉身走往自己的辦公座位,在坐下前,對夏羽瓊丟下一句吩咐:「妳去洗把臉吧。十點左右,跟我去見客戶,妳要負責做簡報記錄。」
【註一】美國的次貸風暴與雷曼兄弟事件
2008年雷曼兄弟倒閉引發全球金融海嘯,嚴重衝擊台灣實體經濟與金融市場。股市大跌、房市蕭條,且因出口需求急凍,科技業出現大規模裁員與無薪假,2009年失業率創歷史新高。台灣金融業雖無本土銀行倒閉,但大量投資人購買連動債蒙受巨大損失。
以下為雷曼兄弟事件對台灣的具體影響:(整理自網路搜尋的資料)
1. 金融與投資面:
(1)連動債受災慘重: 台灣銀行業銷售大量雷曼兄弟相關連動債(俗稱迷你債券),導致許多投資人(包括農漁會信用部)血本無歸,引發銀行理專賠償與監理糾紛。
(2)股市崩盤: 台股加權指數大幅下跌,市場投資氣氛極度恐慌。
(3)外資撤離: 市場流動性緊縮,外資大量撤出台灣市場。
2. 實體經濟面:
(1)出口衰退: 台灣依賴外貿,歐美需求急凍導致出口萎縮,經濟成長由正轉負。
(2)科技業危機: 竹科、南科等面板廠與科技業面臨嚴重訂單減少,台積電等大廠罕見出現裁員與實施無薪假。
(3)失業率飆升: 2009 年失業人數激增,失業率創下當年最高記錄。
3.房地產與民生:
(1)房市成交量縮: 房地產市場因資金流動性問題,急凍且房價下跌,法拍屋數量增加。
(2)財富縮水: 金融資產暴跌導致民間財富大幅縮水,消費信心低迷。
這場危機揭露了台灣金融監理機制對新興衍生性金融商品認知不足的問題,導致政府事後不得不出手收拾殘局並加強法規監管。
【註二】更多關於台灣的連動債風暴,新聞報導可見「今周刊」
https://www.businesstoday.com.tw/article/category/80396/post/200908270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