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金童》第 7 章,共 27 章
第七章:深埋在紫檀木下的亡靈
七天後,台北金融區的黃昏被染成了一抹壓抑的暗紫色。
林霄的得力助手,副總經理徐子傑,手上緊緊夾著一個牛皮紙袋,腳步急促且沉重,皮鞋敲擊在大理石長廊上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快步走進林霄的辦公室。進屋後的動作幹練而謹慎,他先是快速瞄了一眼沙發區與隔間,確定在場只有林霄一人後,便回身將門反鎖。
林霄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手中轉動著一支萬寶龍大班系列鋼筆。他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如水,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洞察力:「資料查齊了?」
「齊了,比想像中快一點。」徐子傑吐出一口濁氣,拉開林霄對面的椅子坐下,卻沒有放鬆的神色,「不過,現在方便講嗎?你那位『小跟班』,要是突然闖進來,這戲可就演不下去了。」
「她不在。」林霄終於抬起眼皮,眼底深處藏著一抹自嘲,「我下午藉口有幾件公文要送往不同的區域辦事處,把她遣去外面跑腿了。那幾個地方來回少說也要兩三個小時,我想她今天沒時間回來辦公室,在晚餐時間以前,她應該連這棟大樓的影子都見不到。」
徐子傑聞言,這才放心地將那疊牛皮紙袋裡的資料,重重拍在紫檀木桌面。
「這些都是鍾建良及夏羽瓊一家三口的資料……沒有甚麼驚人的特殊處,都是尋常百姓日常生活的雜七雜八事項,但是累積起來也算不少,畢竟兩大一小有三個人。」
那股墜落的勁道讓桌面微震,稍微動盪了旁邊一只精緻的水晶煙灰缸。煙灰缸旁,靜靜躺著一枚 1933 年製的 Zippo金邊打火機,這是林霄去年在蘇富比拍賣會上,以令人咋舌的高價標下的戰利品。
此刻,打火機金屬鏡面正映照出林霄那抹似有深意、卻絲毫不帶溫度的笑容。
「查得這麼厚,看來你這幾天沒少熬夜。」林霄的手指,輕輕點在牛皮紙袋上。
徐子傑沒有心思回應林霄的調侃,他直接拆開文件,將一張發黃的報紙剪報影本,甩在最上方。
「鍾建良。」徐子傑唸出這個名字時,嗓音有些乾澀,「博安科技詐騙案的核心受害者之一。2005年1月16日凌晨,他在這棟大樓——也就是我們金華證券所在處的頂樓,一躍而下。那本該是當時最轟動的新聞,只是很快就被我們壓了下去。他的名字在網路的討論區裡,也都經過匿名處理。」
徐子傑的食指像是一把匕首,重重地戳在那張模糊的現場照片上。
「你還記得那天嗎?」徐子傑看著林霄,眼神犀利,「那天晚上,你我正坐在忠孝東路最貴的頂級酒吧包廂裡。桌上開的是兩瓶剛空運到台的名酒。我們在慶祝什麼?慶祝博安科技的股票成功出貨,慶祝那幾億元的獲利已經平安入袋。我們在開香檳、在笑,而這個男人,就在我們距離不到三百公尺的地方,碎成了血肉。」
林霄沒有說話,他緩緩轉動旋轉椅,面朝背後的落地窗。
窗外,信義區的 LED 燈幕正輪番播送著各大金控公司的投資廣告,七彩流光在玻璃上映照出林霄的輪廓。
那一層層投射進來的霓虹光影,掠過林霄襯衫開口處,隱約透出那條陳年的燒傷疤痕。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那道疤痕宛如一條盤踞在鎖骨下的毒蛇,正隨著他的呼吸緩緩蠕動。
「難得你還記得這麼清楚,連日期都一天不差。」林霄盯著玻璃中的自己,語氣依舊冷淡,彷彿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我怎麼可能忘記?」徐子傑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我記得那晚你的手機響個不停,起碼有幾十通未接來電。多半是那些聞到血腥味的記者,想採訪你這位『股市金童』,問問你對於博安科技的投資爆雷、甚至害死人命有什麼感想。」
林霄手上的鋼筆尖,突然劇烈顫動了一下,不知是力道失控還是有意為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凌亂的黑線,墨漬沾染了他的左手虎口,黑得發亮,像是一塊洗不掉的汙點。
回憶如洪水般湧回。
他還記得那個狂風呼嘯的凌晨,聚會的包廂門被推開,總公司的高層滿臉陰沉地走進來。對方的第一句話不是關心,而是冰冷的命令:「有人在我們公司頂樓跳樓了。林霄,這件事你必須處理好,不准見報,更不准讓任何負面消息在剛剛興起的網路討論區裡傳播。金華證券的形象,不能毀在一個死人手裡!」
當時的林霄,隨即閃進了包廂廁所裡,對著馬桶嘔出混著血絲的威士忌。胃部的灼熱感幾乎要將他燒成灰燼。當手機第十九次在洗手台上瘋狂震動時,他面無表情地按下了靜音鍵,然後將杯子裡最後一滴苦艾酒,緩緩澆在那個閃爍著「未知號碼」的螢幕上。
那是一場無聲的祭奠,也是一場冷酷的訣別。
「現在,你居然要把鍾建良這個受害者的遺孀……留在身邊當私人助理?」徐子傑的聲音將林霄拉回現實,他的話語像是一把精密的解剖刀,試圖切開林霄隱藏的動機:「林霄,你這是在玩火!這就像是把一顆隨時會炸開的未爆彈,精心包裝後放在你的辦公桌當裝飾。你瘋了嗎?」
林霄起身,推開了一道窗縫。室外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捲入室內,吹亂了桌上的資料。
他想起最初翻閱夏羽瓊的入職履歷時,看到的那張兩吋證件照。照片裡的女人素淨、平凡,但那雙抿緊的嘴唇,透著一種不願向命運低頭的倔強。
那抹神情,與記憶中鍾建良最後一次衝進辦公室、對著他嘶吼著要討回公道時的悲憤模樣,竟該死地重疊在一起。
「夏羽瓊只不過是個單親媽媽,像是一個……連踩死螞蟻都要猶豫半天的弱女子,傷不了我。」林霄轉過身,一張張快速翻閱著徐子傑查回來的資料,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繼續說道:「何況,我不是請你徹查過了嗎?難道這幾年,她有加入什麼地下復仇組織?還是結交了什麼後台強硬的高人,讓她突然擁有能毀滅我的力量?」
「這倒沒有。」徐子傑嘆了口氣,語氣放緩,說道:「資料顯示,她這幾年活得很苦,也很單純。鍾建良死後,她唯一的重心就是拚命打工掙錢,拉拔她那個就讀中學的兒子。她沒去依靠任何地下勢力,也沒加入那些整天在官署門口抗議的受害者團體,甚至連政治人物伸出的橄欖枝,她都沒接。她就像是下定決心,要埋頭繼續過日子……揮別過去的陰影。」
「這就對了。」林霄於是坐回位子,收合了文件袋,神色恢復了往常的冷峻與孤傲:「這樣我更可以確定,她沒有報復的能力,甚至連復仇的念頭都可能被生活磨平了。我賞賜她一份像樣的工作,給她遠超助理平均水準的薪資,算是間接資助了他們那對可憐的孤兒寡母。」
「林霄……」徐子傑皺起眉,遲疑地問道,「你老實告訴我,這真的只是一種……遲來的懺悔?」
「懺悔?」林霄伸出沾染到墨漬的左手,拿出一張濕紙巾,緩慢而仔細地擦拭著虎口,直到皮膚被擦得發紅。他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激起一絲寒意:「你就當作是我在買『贖罪券』吧。這年頭,良心不值錢,但買個心安的代價我還付得起。」
「……我還是要提醒,這不是一場遊戲,而是攸關了你我的工作。」徐子傑的神色嚴肅而略帶僵硬。
只見林霄又將打火機「叮」的一聲彈開,藍色的火苗映射在他的瞳孔裡,彷彿燒起了某種瘋狂:「我確實想看看,上帝這次幫我編的劇本,到底夠不夠精彩?是夏羽瓊先忍不住向我復仇?還是因為我給她的待遇優渥,而讓她不計前嫌……你不覺得,這比看股市大盤刺激多了嗎?」
徐子傑看著林霄那副玩世不恭、卻又冷若冰霜的面孔,脊骨沒來由地竄起一陣冷汗。
他知道,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而賭注,可能將會影響他們所有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