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金童》第 6 章,共 27 章
第六章:林霄的過往
時間回到2008年初的現在。
在夏羽瓊身為「博安受害者遺孀」的身分被揭開之後,林霄與夏羽瓊的工作氣氛,就變得有些詭譎。
彷彿有道陰影橫跨在他們之間,那是與博安科技與鍾建良相關的過往記憶。
但夏羽瓊為了顧全工作,有點刻意避免在林霄面前舊事重提。
直到有一天,兩人同時在辦公室裏工作時,林霄似乎又主動提起……
「其實我跟妳老公鍾建良,有過幾面之緣……」說此話時,林霄站起身來,窗外照進的陽光拉出他肩寬高瘦的身影,籠罩在夏羽瓊略顯蒼白的臉頰上。
林霄沒有馬上把話接續,而是走向角落的酒櫃,喀噠一聲打開冰箱,取出冰塊,發出連續撞擊高腳杯的清脆聲響,驚動了夏羽瓊的敏感神經。
恍惚之間她有個錯覺,彷彿與自己記憶中的玻璃碎裂聲重疊……那是葬禮後清理靈堂時,她失手摔破的遺照相框。
「要來一杯嗎?1982年的麥卡倫。」林霄晃動著琥珀色酒液,腕錶指針映出冷光,「當年我們就是用這種酒,慶祝博安科技的股價突破新高。」
夏羽瓊看著林霄喝酒的模樣,突然想起丈夫病危時乾裂的嘴唇。
那些曾經為博安科技歡呼時的美酒泡沫,原來都沾著人血。
「你們怎麼能夠......當時的博安科技...... 」夏羽瓊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響,問道:「明知是騙局,還幫著炒作?」
「騙人的是博安科技,而不是我們,我們只是負責承銷他的證券與可轉債業務……而且,我們自身也付出了代價!」言及於此,林霄忽然扯開襯衫,顯露出他鎖骨下的一道疤痕,猙獰如蜈蚣般。
夏羽瓊這才發現,那不是甚麼別在胸前的裝飾,而是某種陳舊的燙傷。
「2005年博安科技弊案傳出,股價一夕崩盤時,一群討債的散戶追到公司來鬧事,他們丟著雞蛋與咒罵,甚至還有瘋子朝我們潑灑汽油,我被火焰波及紋身,有燒燙傷及吸入性嗆傷,送進醫院急救……」
林霄所講述的情節驚悚,語氣卻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住院期間我沒有收到甚麼鮮花慰問,倒是收到好幾十封的詛咒信,我讓手下的人去處理,據他轉述,其中有一封還夾著死老鼠的照片。」
「你……」夏羽瓊突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當年的我,只是在做著自己的工作,我是投行業務部的主管,所以博安科技的籌資案,就是交由我的部門負責……我無法決定,博安科技的財報要不要造假、負責人要不要說謊,我只是按照標準工作流程在走,卻也一樣被牽連怪罪,甚至成了散戶們不分青紅皂白究責下的受害者。」林霄的語態並不激動,遣辭用句之間,卻充滿著不平。
「我也不知道,我老公當初為何要跑來證券公司的頂樓輕生……」看著林霄的傷疤,夏羽瓊居然有些莫名內疚起來,於是語態放軟說道:「按照新聞報導,應該是博安科技的負責人葉董,最該要替這整起詐欺事件負責才對……」
此時天色漸黑,辦公室的大片窗戶外,是台北市精華區的商業聚落,大樓林立,霓虹燈開始閃爍。
剛巧外頭,有某棟高樓大廈的外牆螢幕,正播放著某位商業女強人的醒目廣告,讓人不禁聯想起昔日被稱作「科技女皇」的博安科技葉董,如今卻已鋃鐺入獄,變成一個滿頭華髮的階下囚。
「這幾年,我離開投行業務部,轉任證券投資部門的主管,並努力爬上總經理的位置,就為了證明我已經告別過去的傷痕與記憶,脫胎換骨……當初背負博安科技原罪的林霄,早就死在那場大火裡。」言及於此,林霄將冰涼的杯緣貼上自己胸前的疤痕,「但是妳卻出現了,帶著亡夫鍾建良的故事,彷彿是要跟我索討一條人命的債務...... 」
說話之時,林霄的酒杯忽然傾斜,酒液浸濕了自己的衣領,浸染出一片怵目驚心的血色,林霄凌厲的目光,直朝夏羽瓊投射過來:「但我早就已經付出過代價,更何況當初的始作俑者,並不是我,我就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已。」
夏羽瓊忽地感受到恐懼,不覺倒退三步,身體撞上後方的書架,一本架上的精裝書嘩啦啦砸落,卻是封面略已泛黃的《證券交易法》全書。
落下的書本正好攤開於某頁,上面有用紅筆畫滿注意符號的條文,刺入夏羽瓊的視線……第155條,操縱市場罪,可處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夏羽瓊揪住衣領,幾滴汗水正沿著鎖骨流進她心跳的裂縫。
林霄拾起書頁裡夾著的舊照片,相片中是一個彷彿截然不同形象的他,西裝革履,站在金華證券的總部門口,身旁同框的同事們,如今有些已退出金融圈。翻到照片背面,可見一個用鋼筆寫下的日期,那是博安公司股價登頂前最後的狂歡。
「因為我需要有人記得。」林霄將照片按在夏羽瓊顫抖的掌心,「記得那個曾經相信能改變遊戲規則的傻瓜,那個害死妳丈夫的幫兇,以及現在...... 」
言及於此,窗外某處突然施放起了煙火,似乎是哪一家公司的慶祝活動,幾道炫光映亮了林霄眼角的細紋,卻沒有打斷林霄把整句話說完:「這個親手打造新賭場的莊家。」
夏羽瓊感覺到冥冥之中,命運之神似乎有所安排,不光是自己乃為了尋找過去悲劇的答案而來到此,就連林霄本人,居然也是為了釐清過去的責任與歸因,才故意要收納自己這名「博安受害者的遺孀」。
他究竟是想補償自己?還是把怨氣出在自己身上?
傍晚,老舊公寓的日光燈管閃爍兩下,將夏羽瓊正削著馬鈴薯皮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
刀鋒刮擦的沙沙聲,混著抽油煙機的轟鳴,以及客廳遠遠傳來的電視新聞播放聲。
那是小軍晚自習後回到家,慣例的休閒看電視時光。
此時少年蜷曲在二手沙發上的姿勢,竟與亡夫當年在收看財經新聞時的模樣,有七分神似。
小軍這孩子很懂事、很聰明,在學校的成績也一直都很優秀,這是讓夏羽瓊最為欣慰的一件事。
「媽,你們的老闆為什麼錄取妳啊?」小軍電視看到一半時,忽然轉過頭來詢問。
「咦?」夏羽瓊的手一顫,瓷勺撞擊鍋具發出刺耳聲響。她望著兒子略帶疑惑的神情,想起稍早時分在辦公室時,與林霄之間的對話,不禁心虛起來,音聲彆扭問道:「你怎麼……怎麼突然這麼問?」
「我有上網查詢那間證券公司,聽說很有規模,卻也很不好進去,我沒想到他們會錄取妳……媽妳別誤會,我不是看輕妳,而是我看PTT上的討論,有人分享他是經過怎樣的努力,才進去這家金華證券公司……都是些台大畢業的菁英。」
「我是去打雜的……整理文書、還有負責替總經理泡咖啡的小妹,不需要多專業的知識,也沒在挑甚麼學歷,只要看起來很耐操就可以。」夏羽瓊故作輕鬆地說:「而你老媽我啊,別的優點沒有,就是特別吃苦耐勞又耐操,所以去當打雜小妹……不對,是打雜阿姨,最適合!」
「哪有打雜阿姨,像妳這麼年輕的啦?媽妳若是好好打扮起來,也絕對超美的啦!」十七歲少年的嘴很甜,舉止也很窩心,當下站起身來,走向母親,雙手搭其肩背,做出按摩的動作,邊按邊說:「媽辛苦了,這麼多年來要照顧我。妳的新公司......好像常常需要加班?這段時間妳都早出晚歸,工時很長呢!」
夏羽瓊卻是喉頭一緊。她不禁想起,林霄辦公室那面貼滿便籤的玻璃牆,最醒目的紅色便利貼寫著「09:30晨會」,而末班公車抵達萬華的時間,則是23:45。
「畢竟我是新人......很多項目還不熟,這應該是過渡期,我想我會漸入佳境。」夏羽瓊撒謊時,總會不自覺撫摸左腕的廉價電子錶,然後勉力裝出堅強的模樣:「其實新主管人還不錯,很願意指導我做事情,對我來說,他每交付我一個案件事項,都是給我一個學習成長的機會。」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初期加一點班,應該還可以接受?但我還是希望媽媽妳不要累壞身體,畢竟再多的薪水都彌補不了健康的耗損,就像爸爸累壞了身體而過世一樣。」小軍一邊替母親按摩,一邊溫柔地提醒,在提到自己父親過世的環節時,他是用著遺憾卻沒有太激動的口氣在訴說著。
因為……小軍其實由始自終都不知道,自己父親當年因故早逝的真相,他只知道自己爸爸因為工作操勞又投資失利,因而積勞成病、積憂成疾,才致最後得了肝癌重病住院,但他並不知道最後父親會驟然離世,實是因為自行選擇了「跳樓輕生」。
小軍一直都以為,父親是死於醫院、死於肝癌的併發症,因為母親夏羽瓊當時是這樣告訴他的。
所以雖然小軍知道父親投資失利的事,也知道是這樣的壓力,導致肝癌的發病與惡化,卻不知道父親是死於自殺。
因為當年鍾建良出事時,夏羽瓊刻意要小軍去暫住到外婆家,避開一切悲劇與風雨,所以夏羽瓊並沒有讓小軍知道真相。
如果知道了……或許兒子就不會允許現在的自己,再去「金融相關產業」謀職了吧?夏羽瓊的心裡這樣估量,所以決定繼續守密下去,讓兒子相信鐘建良的死去只與疾病有關。
少年替母親按摩完畢,忽然移身開始收拾碗盤,並站到洗手槽邊準備洗碗。
當小軍背對母親在擦拭流理台時,目光掃過一旁冰箱上貼著的待繳帳單:水費、電費、補習費,那一個個金額的欄位,好似自動放大起來。
那些數字的稜稜角角,在廚房的燈光下,宛如一道道未癒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