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金童》第 5 章,共 27 章
第五章:博安案的傷痕
2004年盛夏,台北士林夜市
鹹酥雞的油煙,裹著九層塔香氣盤旋而上,鍾建良蹲在騎樓鐵捲門前,就著路燈核對存摺數字。身旁塑膠凳上擺放著一份冷掉的蚵仔煎,醬汁在保麗龍盒裡凝成暗褐色的痂。
遠處傳來電視台的轉播聲:「博安科技今日收盤價再創新高,分析師預期......」
「阿良!快來幫我看看!」同棟公寓的老張,揮舞著證券開戶資料衝過來,啤酒肚上的汗漬,在T恤暈成深灰色地圖,「我老婆終於准我拿退休金出來玩股票了,你說的那支什麼安...... 」
「博安科技,是我們銀行近期往來的客戶,因為接到了國外大客戶的訂單,所以要找我們銀行融資……」鍾建良小心翼翼地把存摺收進腰包,用布巾擦了擦手,指尖上還沾著一些機油。
他為了省錢而自己搞定一些簡易的機車零件問題,此刻右肩舊傷正隨著心跳抽痛。
但當他視線劃過博安科技的資料時,那些疼痛都化作了沸騰的期待,於是鍾建良微笑著說:「你也知道,我在官股銀行上班,雖然不是負責放貸的人,仍是多少會耳聞一些消息,聽說博安科技的新技術,是業界首屈一指,只要產能一開下去,獲利金額將會十分可觀!」
老張的眼神充滿期待,似乎是希望鍾建良多透漏一些消息。
鍾建良於是進一步說明細節:原來博安科技的聯貸案,若是能夠順利通過,象徵著這間科技公司即將為了訂單的滿載而擴大產能,所以會把跟銀行借來的錢投注在擴廠與添購設備上,未來的營運獲利數字,將會扶搖直上。
如果投資人能在博安股價尚還不高的時候,就先進場布局,等到後續各種利多消息接連見報,那股價就是翻倍再翻倍的上衝,屆時將讓早期就進場的投資人,賺到盆滿缽滿,數錢都來不及。
這是鍾建良翻身一搏、大賺一筆的好機會,而他也把這個消息告知了鄰居兼老友的老張,因為他們都是出生平民、卻渴望翻轉階級的白領勞工。
「阿良!我後半輩子的退休金,就靠你了!」老張緊握住鍾建良的手,滿懷感激。
稍晚,鍾建良為了修理機車,走在前往五金材料行的路上。
他刻意繞去了新生南路的證券行,看著櫥窗裡一張偌大的海報已被日曬得褪色,那是博安科技葉董事長的形象照,笑容看來依舊明豔,燙金字體標註著「台灣科技女皇」。
鐘建良站在廣告櫥窗前,凝視駐足,玻璃反射映照出他泛黃的POLO衫與磨損的皮鞋,但他相信只要再熬幾個月,等博安的股價一飛衝天,就能帶自己妻兒搬出漏水的公寓頂樓,換到一間又新又有電梯的大樓。
那夜,鐘建良蜷縮在住家公寓悶熱的陽台處,膝蓋抵著洗衣機震動的頻率,看著電腦螢幕在黑暗中亮如磷火。
他不想讓妻兒過問太多,所以一個人跑到陽台來,偷偷用起自己購買的二手筆電,查詢股市概況。
投資的相關網路頁面,不斷跳出各種充滿希望的新聞資訊:
「葉董今天跟國外大廠的業務代表見面!」
「聽說博安已接到美國大廠訂單!」
當鐘建良開啟自己的證券資產試算表時,陽台鐵窗外的月亮正巧被烏雲吞沒。
幾個月後……
2004年平安夜,台大醫院
消毒水氣味滲透骨髓,鍾建良盯著天花板裂縫,耳邊迴盪著醫師那句「肝癌第三期」。
化療同意書在顫抖的指間沙沙作響,走廊傳來護士們交換禮物的笑語。
鍾建良掙扎著摸向枕頭下的股票機,螢幕訊息顯示博安公司股價已跌到兩位數,新聞連結的標題,充斥著「跳票」、「假帳」等血紅字眼。
「阿瓊,幫我......幫我用電腦登入證券帳戶......」他用佈滿針孔的手腕抓住妻子,卻發現自己連解鎖密碼都想不起來,那些曾經倒背如流的數字,此刻正隨著止痛藥的效力溶解在血液裡。
2005年1月13日,暴風雨前夕
夏羽瓊永遠記得那天的風。當她衝進公寓的樓梯間時,狂風正撕扯著頂樓的鐵皮屋頂,雨滴像子彈般射向鏽蝕的冷氣機。
推開頂樓安全門的瞬間,她看見丈夫站在屋頂的邊緣,手裡握著博安科技的最新財報,紙頁在狂風中如白鴿振翅。
「他們說這是台灣版安隆案......」鍾建良的聲音比屋頂漏雨的滴答聲更輕,「但葉董事長昨天還開記者會說公司營運正常......」他突然劇烈咳嗽,血沫噴濺在財報上的公司LOGO,那朵曾象徵希望的科技之花,此刻正被染成詭異的暗紅。
那一次,鐘建良沒有跳下,可能是顧忌自己的住家會因此被視為凶宅;但是三天後,他還是跳了,從證券公司的頂樓一躍而下,爆裂的腦漿與血花噴灑在人行道上。
這是他最後一次,對於這個坑殺投資人的金融騙局,所提出的無聲控訴。
【註一】博安科技公司,雖是本小說虛構,但真實世界中,有其參考原型,就是2004年台灣轟動一時的博達案。
以下關於「博達案」的資料,參考自網路搜尋引擎所查詢到的諸多新聞資訊:
博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英語:Procomp Informatics, Ltd.)是一間台灣科技公司,由葉素菲1991年創立。2004年6月15日,在新台幣29.8億元公司債違約後,被發現長期從事會計舞弊。
背景
1991年2月25日,葉素菲籌措新台幣五百萬元之資本額成立「博達科技」,初期員工僅4人,主要從事電腦週邊產品之進出口貿易與開發SCSI介面控制卡,並以自有品牌「PROCOMP」行銷。
1997年,博達科技獲財政部證券暨期貨管理委員會(證期會)通過股票公開發行,並宣佈開發出台灣第一片砷化鎵微波元件外延片。
1999年12月18日,博達在台灣證券交易所股票上市,上市價每股新台幣85.5元。
2000年3月,博達股價飆漲至新台幣368元,公司市值隨之增長成新台幣二百五十億元,登上「股王」寶座;葉素菲也因新台幣四十一億元的身價登上《商業周刊》第673期的「百大科技富豪」第40名。
2002年,博達宣稱成功開發出雷射二極體磊晶片,宣稱獲得日本DVD讀取頭大廠訂單。
投資騙局
由於博達有著輝煌的經歷,在台灣的電子業在世界逐漸發光發熱時,有在SCSI零件持續出貨的博達絕對是「看起來有在做事的正派公司」,因為:「博達擁有獨步全球的砷化鎵生產技術,還是榮獲國家磐石獎的國家級優良企業,手上還有滿到三年都做不完的訂單,而且公司一直都有在出貨,各大企業也一直在入股,怎麼可能是假的?」
但是,這一切的確都是假的。縱使博達的確曾榮獲國家磐石獎,各大企業也的確一直在入股,但是這些全是建立在虛假財報上的假象。砷化鎵磊晶片要能使用在國防器材上,其生產難度連美國國防部都尚未研發成功,「以博達所宣稱的產能,台灣將會變成世界一等一的軍事零件重鎮」。
因此,葉素菲製造出一個台灣上市公司史上最大宗、最敢講、最無視監督機制的投資騙局。
葉素菲的話術邏輯如下:
• 博達榮獲國家磐石獎,是世界上生產砷化鎵磊晶片最為頂尖的招牌。
• 博達的訂單,已經接到連做三年都做不完。
• 光是以博達的既有產能,博達一直都在賺錢,所以前景當然沒問題。
• 為了增加產能、賺更多的錢,博達需要增資擴廠。
以上四個要素,無論哪一個都能造成博達是值得投資的理由,更何況是其環環相扣所造出的邏輯遠景。
然而,博達雖然能生產砷化鎵磊晶片,但生產成本過高,其實並沒有市場競爭力。但平均生產成本根本不屬會計帳目的管轄,而且製程是商業機密;所以有人說有世界上最有競爭力的產能與成本,外界根本沒人能提出反證否認。葉素菲宣稱訂單已經接到三年不停工都做不完,主要的用意是為了防止如果真有客戶找上門來訂購做越多賠越多的砷化鎵磊晶片,博達可用「產能已滿」為由退單;既然訂單三年都做不完,那麼擴產與獲利自然不在話下。
因會計帳目裡,並不會列載進些什麼料,出什麼貨給什麼對象。會計帳目只列載花了多少錢在什麼地方,從哪賺了多少錢,結算下來是賺或賠多少而已。因此從2000年開始,博達開始「左手賣給右手」(自家人賣貨給自家人)偽造虛增應收帳款,「對國內銷貨對象為泉盈公司、凌創公司、學鋒公司,海外銷貨對象則全為虛構的紙上公司:EMPEROR 公司、FARSTREAM 公司、FANSSON 公司、KINGDOM 公司、MARSMAN 公司、DVD 公司、DYNAMIC 公司、LANDWORLD 而連續虛增博達公司之應收帳款達16,130,817, 601 元......[1]」,公司完全沒有營業收益,日常開銷全由公司向市場拋售股票及不斷募資舉債來補足龐大的資金缺口。
案發
• 2004年6月15日,博達無預警宣告,因無法償還本月17日到期之公司債新台幣29.8億元,決定向士林地方法院聲請重整。
• 2004年6月17日,台灣證券交易所將博達股票列為全額交割股。
• 2004年6月23日,博達股票被停止交易。
總結
2004年爆發的博達案為台灣震驚一時的上市公司掏空案。前董事長葉素菲透過虛假交易、偽造海外存款、發行海外可轉換公司債(ECB)等手法,5年半創造約160億假營業額,掏空公司資金逾70億台幣。葉素菲最終被判刑14年、罰金1.8億,於2021年1月期滿出獄。
博達案詳情分析:
• 關鍵人物:前董事長葉素菲、財務長謝世芳(後通緝)。
• 手法:「買空賣空、層層轉包、移花接木」。
• 虛增營收:利用海外人頭公司進行假銷售,美化財務報表,營造業績成長假象。
• 偽造資產:將高額的海外「虛擬帳款」列為現金,欺騙投資人。
• 掏空資金:以發行ECB等方式吸金,透過複雜的金融操作,將資金套出並回存,導致公司債務沉重。
• 影響與後果:
• 博達公司經營陷入困境,最終申請重整及下市。
• 上萬名投資人蒙受鉅大損失。
• 此案促使台灣加強會計師責任、修正證券交易法等法規,提升企業內控要求。
這是一宗典型的利用財務操弄,偽裝成高科技成長股的金融犯罪案例。
【註二:美國的安隆案】2005年安隆案騙局:壟斷市場、會計造假
談到金融騙局,絕對不能錯過的當屬2005年的安隆案。安隆公司是在1985年,由休士頓天然氣公司和Internorth能源公司所組成,憑藉著對於能源市場的精準判斷以及過去良好的政商關係,使得安隆公司迅速在能源市場獨佔鰲頭,而後更是將能源交易和金融產品結合,推出許多衍生性的金融商品,讓公司規模和營收都達到顛峰。
然而隨著安隆公司的股價水漲船高,外界對其營運模式和營收來源開始產生質疑,面對這樣的挑戰,安隆公司卻始終無法給出好的說法和解釋,加上公司內部員工開始爆料、承認公司過去有財務造假的狀況,因此導致公司股價崩跌,最終淪為廢紙,而整個安隆公司所掩蓋的黑幕開始被揭露。
• 壟斷市場,奠定投資人信心
在1980年代,隨著美國政府對於能源政策的鬆綁,安隆公司創辦人認為若能掌握天然氣管線,即可掌握整個能源市場,因此透過大量併購、鋪設管線,而於1990年成為天然氣市場的主要下游商;此外,安隆公司也將觸角伸至電力產業上,憑藉其雄厚財力和原本天然氣產業的知識,迅速壟斷整個市場,而在1998年成為北美最大的電力供應商。
作為產業中的巨頭,往往也能得到較高的信賴評比,其發展業務和釋出情報也會較具說服力而被投資人看好。因此當安隆公司獨佔整個能源交易市場後,便吸引大量投資人爭鋒加入,同時更將能源產業的交易和金融產品結合,推出衍生性的能源證券,加強公司的影響力和營收,至此,整個公司的結構與業務變的相當複雜,也為其後續的騙局埋下了導火線。
• 財報操弄
除了擁有相當複雜的業務外,安隆公司更是在財務上做了許多變動。最為主要的就是改採用公允價值原則,而非原本使用的歷史成本原則,透過這個會計原則的更動,使得安隆可以對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金額有極高的彈性,甚至可以捏造出尚未發生的交易;然而在投資人不清楚公司內幕情況下,便會單純感到安隆具有極高的績效表現,而使市場充滿樂觀態度。
除了財報上的造假外,安隆公司更是成立了數千家的空頭公司,透過與這些空頭公司的交易、假融資,將原本的營業虧損全部轉嫁出去,因此使德安隆公司帳面上的成績始終是相當亮眼。
• 會計事務所的協力造假
在多數情況下,每間上市公司的財報和上市都需要一間會計公司的背書,同時會計公司應擔任獨立第三方的角色進行審計和評估。然而在安隆案中,世界前五大的會計師事務所-安達信,卻選擇與他們同流合汙。不僅默許其財報上的捏造,更在安隆已受到美國司法調查時,還將其過去的交易資料盡其毀損,試圖掩蓋這一切的發生。
也因此在最終,除了安隆公司受到審判外,安達信公司同樣也遭到聯邦起訴,並控告其妨礙司法判決,而遭到註銷會計師執照,終身無法再進入會計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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