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金童》第 4 章,共 27 章
第四章:暗潮洶湧
深夜的辦公室,只剩鍵盤敲擊聲。
這是夏羽瓊上班的第二天,依然加班到晚上九點,但與第一天不同的是:她的主管也留下來加班。
此時的林霄,剛從辦公椅上站起身來,扯鬆領帶,走到門邊,看夏羽瓊對著彭博終端機(Bloomberg Terminal)皺眉。
夏羽瓊後頸散落的髮絲,被螢幕藍光鍍上冷色,有一種莫名的風韻。
「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林霄突然出聲,「知道索羅斯怎麼狙擊泰銖嗎?」
夏羽瓊微一驚愣,回頭問道:「總經理剛剛說甚麼?」。
林霄卻低笑出聲,走近過去,抽出胸前口袋上夾掛著的鋼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畫出一個尖銳的箭頭,說道:「就像這樣……」
只見筆尖狠狠刺穿紙面,林霄冷然說道:「從最脆弱的傷口處,灌入資本毒藥。」
夏羽瓊帶點驚愣的神情,迷惑問道:「這件事情……我應該要知道嗎?」
「應該要,也必須要!因為這是資本市場的掠奪本質……」林霄以手撐著桌沿,俯身湊近,呼吸拂過夏羽瓊的耳際:「想學真正的金融遊戲嗎?代價是....... 」
話未說畢,尾音卻消融在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中。
由於接聽林霄的公務電話,也是夏羽瓊的工作職責之一,於是夏羽瓊本能地要接起,卻讓林霄一把按住了手背。
只因螢幕顯示著「楊安琪」三個字,而林霄似乎不想接聽。
「記住在市場上存活的守則……」林霄直接按下了拒接鍵,掛斷對方的來電,並且對夏羽瓊說道:「優秀的獵物,要學會對陷阱說不。」
「陷阱……」夏羽瓊喃喃自語,卻懷疑自己才是誤入陷阱的小白兔。
面對這個陰晴不定、行為詭譎難測的上司,還有聽起來好像隨時都會把人吞噬掉的資本市場,再加上辦公室裏外一團混亂的男女關係……
夏羽瓊覺得這個職缺,根本就不屬於正常人!
那是週五的晚間九點多,暴雨沖刷著捷運車窗。
夏羽瓊一手握緊吊環,另一手翻看自己的記帳訊息,還有一列是待款繳項的提示:這一列數字包含了房子的水電瓦斯費、兒子的補習費,還有......
「叮!」突然一個特殊提示音響起,是林霄傳來的一則訊息:「明早七點到雅仕大飯店來送急件,我今天睡在這裡,明早需於大廳辦公。」
今晚林霄要睡在台北市的大飯店?那肯定不是為了甚麼公務或出差所需,而是跟哪個名媛或精品美女過夜……
雨滴在車窗上扭曲成猙獰笑臉。夏羽瓊想起昨日經過茶水間時聽見的耳語:
「林經理的特助,平均存活週數是7.2週。」
「那已經比他的女朋友存活時間還長了,我聽說他大概沒兩周就換一個女朋友。」
「這麼勤換女朋友,不會出事嗎?」
「反正他都丟給特助去處理,所以特助才待不下去,一堆男女花邊的爛事。」
「上個離職的女特助,聽說拿了二十萬的封口費...... 」
夏羽瓊正思緒混亂間,手機再度震動提醒,是兒子小軍傳來的訊息:「媽,有一家書店的參考書我想買,但是不便宜……五本一套,要一千兩百元,能買嗎?」
「沒問題,有需要就買。」夏羽瓊回傳了訊息。
然而在列車短暫靠站的時隙間,夏羽瓊將自己額頭抵在冰冷的車窗上。
眼前看不清楚的東西,不僅僅是窗戶外模糊的景象,還有她即將面對的未來……
轉眼之間,兩個星期過去,夏羽瓊咬牙撐過了新手期,卻無法適應林霄的陰晴不定……還有時不時來電要找林經理的各式莫名女子。
這一天,夏羽瓊正站在辦公室的茶水間,一邊準備著咖啡,一邊操作著飲水機,卻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始終沒有真正按下出水鍵,卻愣愣地發起呆來。
她的神色雖有些茫然,指尖卻不自覺輕敲著桌角邊緣,她也許也不是真的想要裝盛開水,而是想在高壓的縫隙中,趁機透一點氣。
此時空調出風口正對著夏羽瓊的後頸,冷風鑽進她特價雪紡襯衫的漏隙,引得她打了個寒顫,走廊盡頭的電子鐘跳動著10:47的紅字,隔間門內外隱約傳來一陣陣鍵盤敲擊聲,與旁邊咖啡機蒸汽噴湧的嘶鳴混雜在一起。
回想兩周前接到錄取通知時,夏羽瓊正蹲在超市的冷凍櫃前比價,猶豫著要買特價出清品,還是新鮮美味的優選品。
那時候的她,真的是經濟拮据到每一分錢都要計較。
但是現在,似乎比較寬裕了些,因為林霄讓她先預支了一個月的薪水,四萬多的現金就像是場及時雨,不只解決了兒子學費的燃眉之急,也讓自己的買菜金不會那麼容易見底。
「我的咖啡呢?夏羽瓊特別助理!」
手中電話突然響起,林霄冷漠的吩咐聲中,似乎帶著責備的語氣,像是電流般直鑽入夏羽瓊的耳膜,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準備要來裝水的保溫瓶,就急匆匆地端起那杯焦糖瑪奇朵咖啡,要趕回去辦公室赴命:「是的經理,我馬上來。」
隨即夏羽瓊一手端著咖啡,另一手推開經理辦公室的大門,鞋跟叩擊大理石地板的聲響格外清脆。
辦公室的寬敞明亮,讓裡面的人顯得渺小,整面落地窗將窗外幾棟大樓的鋼骨結構切割成幾何陰影,斜斜映在林霄的紅木辦公桌上。
那男人正用銀質拆信刀劃開一疊未拆封的公務信件,刀刃折射的寒光掃過夏羽瓊顫動的瞳孔。
林霄似乎沒太在意那一封封信件內容,卻伸手去另一端,拿起了一張熟悉的A4紙,那是夏羽瓊的履歷。
「妳比照片裡更瘦。」林霄頭也不抬,食指沿著她履歷表上的學歷欄緩緩下劃,「東方大學夜間部企管系,去年剛考取金融初級證照......」他忽然輕笑出聲,震得桌角那盆蝴蝶蘭微微顫動,「這樣陽春的履歷,當初怎麼敢來這裡求職?」
「經理為什麼突然研究我的履歷?」夏羽瓊忍抑著情緒,問道:「如果覺得我的資歷太差,當初又為什麼要錄用我?」
「因為我覺得好奇,妳之所以要找金融相關工作的原因?」林霄回道:「而且人資部門負責履歷收件的人,居然也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把妳刷掉?還讓妳有機會來公司面試?」
夏羽瓊嚥下喉頭的苦澀。她知道那張A4紙上的內容有多蒼白:十八歲時即奉子成婚,三十三歲喪夫而守寡……
整整十五年的家庭主婦歲月,夏羽瓊都在超市與學校的往返間消耗青春,那些被奶粉與尿布錢壓碎的青春,此刻正化作履歷表上刺眼的空白。
而夏羽瓊之所以會在兩年前脫離全職主婦的角色,也是因為她的丈夫意外過世,而讓她不得不一肩扛起賺錢的責任。
是還好當時她兒子小軍,已經升上國三,並非事事要人照顧的幼兒,所以夏羽瓊可以多花心思在工作上,甚至週末還去公家機關舉辦的證照班進修,就為了能考取一些專業資格,以替自己空虛的學歷背景加分。
然而此時此刻,面對主管林霄,夏羽瓊卻沒有太多的時間,能陷在回憶中可憐自己……她必須要搞清楚林霄的目的,於是只有硬著頭皮回答問題。
「人資之所以還是收下我的履歷,或許是因為我寫了『抗壓性極強』?」夏羽瓊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畢竟單親媽媽最擅長的,就是把二十四小時榨出四十八小時的價值。」
林霄微微點頭,似乎還算滿意這個答案。
他鬆開兩顆鈕扣的襯衫領口,露出鎖骨處淡褐色的疤痕,像是某種精心設計的頹廢裝飾。當他那雙桃花眼微微瞇起時,會讓人有種被獵豹盯住的錯覺。
「那麼,妳已經熟悉特別助理的工作了吧?」林霄隨手將一枝鋼筆插進黃銅筆筒,那金屬碰撞聲在此時正值安靜的辦公室中,顯得特別響亮。
「早上九點及十一點,都要替經理各沖泡好一杯咖啡,是黑咖啡及焦糖瑪奇朵。中間要整理與分類好經理看完的各式資料,並做好標籤與歸檔,中午預約經理指定的餐廳,下午收發與回覆……女性朋友們的訊息。」
夏羽瓊差一點把「砲友」這兩個字說出口,還好有稍微修飾,說此話時她的心裡犯著嘀咕:聽其他人說,上個助理在辭職時一直抱怨,這職位根本就是個「花心大少的糜爛生活管家、兼緋聞擋箭牌」。
夏羽瓊一邊心裡抱怨,一邊將指甲陷入掌心。她還想起昨天在茶水間裡偷聽到的閒話,那些穿著OL套裝的秘書們嗤笑著說:「林經理換助理的速度啊,都快要比他換床伴還勤,上次那個女孩,哭著從他辦公室跑出來呢。」
林霄卻不在意夏羽瓊的複雜神色,說道:「當初這份聘僱合約的薪水,是寫明了保障月領四萬二,應該是很優渥了吧?」
說話之時,林霄的手指還敲了敲桌面,續道:「足夠支付你兒子的補習費,還有妳們母子二人的生活費……而且以我所知,你們在萬華那間老公寓的貸款已清,是妳先生遺留給妳,所以妳們母子沒有房租或者房貸的壓力,對吧?」林霄忽然傾身向前,挾帶他身上男性香水的氣息撲面而來,續道:「鍾太太?」
他居然稱呼自己為鍾太太?
「你怎麼知道……你調查過我家?」夏羽瓊十分震驚,一時踉蹌後退,鞋跟卡進大理石地板的接縫,她的腦海中飛閃過無數畫面,包括她與亡夫鍾建良的新婚歲月,還有生完小孩沒多久後,就搬進萬華那間老公寓的畫面。
「應該是妳先調查過我吧?」林霄冷漠卻似乎毫不心虛地說:「妳的丈夫鍾建良,當初因為炒股失利,而從我們公司的頂樓跳下……妳之所以這麼努力考取金融證照,又特意來到金華證券公司求職,是不是在圖謀著甚麼?」
「我能圖謀甚麼?」夏羽瓊忍抑著情緒,提醒自己不要崩潰。
「我不知道,這要問妳……」林霄說道:「不過請容我提醒妳,股票的買賣都是個人的選擇,投資人應該要為自己的判斷錯誤負上全責,而不是尋找哪個機構或那個金融人士,作為代罪羔羊。」
「我先生……他都已經自殺死了,這還不是負全責嗎?你怎麼敢......」夏羽瓊的喉頭泛起鐵鏽味,那些刻意遺忘的記憶如潮水般倒灌。
幾年前的先生葬禮那天,也是這種味道,混雜著香灰與梅雨悶熱的氣息,讓夏羽瓊跪在靈堂前吐得昏天暗地。
「別誤會,我沒有要指責妳先生甚麼……只是先把話說清楚,以免妳對金融公司懷有怨恨,或是對我……妳應該知道,我當年雖然是負責承銷『博安科技』IPO上市、與發行公司債的人,卻不是直接把股票賣給妳先生的人。」林霄坐回辦公桌的位置,後背靠上真皮椅背,指尖輕撫過一旁蝴蝶蘭盆栽上顫抖的花瓣,說道:「只是好奇,當年的『博安案』受害者遺孀,為什麼要擠進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金融圈?」他突然掐斷花莖,乳白色汁液緩緩滴落,「該不會是想復仇吧?還是想證明什麼?」
「我只是一介平民、孤兒寡母,我能證明甚麼?我只是想親自進入這個殘酷的市場,體驗這金錢現實的遊戲,以了解我先生當初是怎麼被血淋淋的遊戲規則給吞噬……復仇?怎麼可能,我連自己能不能存活下來,都不知道了。」夏羽瓊哽咽卻鏗鏘有力地訴說。
「只要妳不是存著歹心,只要妳不是對我或公司懷有惡意,只要妳能盡責做好妳的工作,我可以保證,我一定會讓妳存活下來!」林霄的神情與語氣,此時倒是十分堅定,似乎不像在質疑夏羽瓊的企圖,反而是在給出一個交換條件與承諾。
這句話的意思似乎是:妳若站在我對立面,我不會對妳客氣;但妳若是願忠心替我工作,我就會保全妳平安無波。
這是夏羽瓊當下的感受,對於眼前這位冷酷卻又強大的「股市金童」林霄,一種複雜面向的解讀……
【註一】彭博終端機(Bloomberg Terminal):自 1980 年代問世以來,已成為全球金融從業人員不可或缺的分析工具,提供即時高品質的金融數據分析,以黑色背景的經典介面著稱。
【註二】號稱「金融巨鱷」的傳奇投資人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曾數度透過金融操作,衝擊某國貨幣或市場,而聲名大噪。其中最著名的是1992年成功狙擊英鎊(黑色星期三)和1997年攻擊泰銖並引發亞洲金融風暴,藉此大獲其利,但此舉也引發許多陰謀指控,讓索羅斯常被視為是一個惡意投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