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非

《失憶的倖存者》第 1 章,共 6 章

(一)

韓儀這當頭風塵僕僕,乘騎快馬,自北方武術名派「魏武門」,南往荊州隆昌鎮上,只為處理一件棘手任務:「荊州五大門派」的連續傷人案。

韓儀本人不姓魏,亦不是「魏武門」的本家弟子,而是三年前慕名而至,帶藝投師,因身手智識頗有不凡,甚得魏武門當家欣賞,破格收其為徒。

不過,韓儀的角色也挺特別,時常在外奔走,替魏武門處理一些江湖糾紛,這些江湖糾紛倒也不是「魏武門」自身引起,反是地方門派一些利益糾葛、恩怨衝突,擺不平也喬不定的時候,就會去函「魏武門」請求仲裁處理,以昭公信。

由此可知魏武門江湖地位崇高,影響力舉足輕重,所做所為公道有理,能以服人。

不過,畢竟江湖事多,魏武門主雖熱心好義,卻不可能事必躬親,於是時常交辦幾個信得過的下屬,替他走馬江湖,代為執行任務。

韓儀這個機敏有能的徒弟,就是他時常派任出去的下屬。

然而,這一次的任務性質,有些特別,不是一般的利益糾葛,而是一樁發生於荊州的連環傷人案件,而且犯案者始終不明。

原來自三個月前開始,有一名武功高強的蒙面黑衣怪客,會不定期出沒在「荊州五大門派」的根據地,傷人襲擊,所針對者皆是門派中人,並不波及平民。

所以,這個蒙面黑衣怪客,似乎是與五大門派有仇之人,輪番鎖定荊州五門派的成員出手,卻不傷害不識武術的老百姓。

聽起來,也算是個有原則的傷人犯?但是理由呢?目的呢?他又與荊州五大派有何冤仇?

而且那一身高強的武功是師承何門?為何荊州五大派的高手,皆打他不過?

這是荊州五大門派的受害者,極欲探知的真相,卻一直苦無線索,也抓不到兇手,只有去函北方的魏武門,請求協助。

而韓儀適巧人在門下,手中無事,對這件案子生了興趣,便跟掌門毛遂自薦,說要來荊州查案,並且信誓旦旦,一個月內必定破案。

魏掌門知道韓儀能耐,便准予交辦,於是韓儀隨即領騎出發,並且首要前往之地,便是「荊州的隆昌鎮」……這是第一件傷人案所發生的地點。

聽說連環犯罪者的習性,通常會選擇自己熟悉的人事地物,作為第一個案子的下手區域;所以韓儀判斷,兇手與隆昌鎮應有地緣關係,甚至兇手就在隆昌鎮裡!

於是他選擇拜訪當地的「神拳門」,作為查案的第一站。

這「神拳門」不僅僅是隆昌鎮的武學名門,也是「荊州五大派」中最具規模的門派……當然也是這次「連環傷人案」中的苦主。

韓儀的來訪,讓「神拳門」的大掌門何紹樓親自接待,畢竟韓儀是「魏武門」的任務使者,何紹樓不敢怠慢。

韓儀二十三四歲左右,人雖年輕,但外貌斯文,身形修長玉立,五官端正清雅,頗得何紹樓的眼緣。

二人相互寒暄一陣,略為辭令客套後,交談內容便即進入正題。

韓儀恭敬詢問:「敢問何掌門,有關那蒙面黑衣人的身份,以及出手打傷你們五大門派子弟的動機,你心裡可有掌握?」

何紹樓沉吟幾許,回答道:「關於這個蒙面高手的身分,我心裡是有些猜想,只是至今尚無確切證據……這黑衣人過去幾個月間,所攻擊的對象,都是荊州五大派門人,能同時跟我們五大派都結上仇怨的人,也不多見,似乎只有那些慣常出沒於『荊山』搶劫的盜賊們……」

韓儀點頭附和:「荊州五大門派,過去職責所在,確實常抗賊護民,所以跟不少山賊窩都結下樑子。」

何紹樓說:「對!幾乎所有的賊窩,都跟我們五大派有仇……不過,一般賊匪的武功,絕無此『蒙面黑衣人』般高強!在我認知之中,能夠具有此等身手,又是出沒於我五大派轄地內的盜賊,就唯有兩個人……這兩人都是『天風寨』的要角,一是昔日『天風寨』寨主白少秦,另一則是副寨主石立南。」

韓儀眼目一閃異芒,彷彿聽見了甚麼關鍵線索,回道:「『天風寨』?我聽說過『天風寨』的事,『天風寨』雖是荊州著名山寨,卻風格特異,行事頗有分寸,與一般山賊窩很不同……但『天風寨』在四年多前遭逢厄運,山寨根據地碰上一場百年大地震,導致整片山壁的崩塌毀壞,讓『天風寨』全員都被埋葬在一個崩毀的山洞裡,應該是盡皆喪命了?」

卻見何紹樓神情凝重,說道:「本來我也是這樣認為,『天風寨』已全員喪命。因為四年多前,那一場大震發生之前,正好我們荊州五大派聚集一起,為了查緝一件懸而未決的殺人舊案,而前往『天風寨』興師問罪……發兵之前,我們事先做過調查,確認『天風寨』當日並無買賣,且『天風寨』中幾位重要人物,也都沒有離開寨中,因此才挑那天動手,誰知卻這麼剛好,圍剿之間,居然碰上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大地震!」

韓儀接口道:「據說當年地震發生之際,『天風寨』眾員之所以都齊聚在後方的山洞中,正是因為荊州五大派的人前來圍攻,迫使『天風寨』諸員向後方山洞走避撤退,是嗎? 因為根據江湖傳聞,天風寨的後山當中,隱藏有一條逃生通道,恐怕位置就是坐落在這個山洞裡。」

何紹樓點頭說:「對的。當時情況,應該確實如此……天風寨主白少秦,知道我們五大派人多勢眾,他不願意與我們正面衝突,於是指揮眾下屬,往後山逃生通道避走,卻沒想到,此時偏發生了一場百年大震。」

韓儀語帶遺憾道:「所以,本來是天風寨人逃生所用的秘密洞穴,卻沒想到……反而成為滿寨成員的斷魂之路。」言及於此,一個長長嘆氣後,又說:「所以,雖然那場大地震是老天爺的命運作弄,並非人為,但對於天風寨一干成員來說,卻像是荊州五大派的圍攻之舉,將他們逼上了死亡道路。」

「對,所以天風寨人當中,若有大難不死的倖存殘員,在此大震餘生之後,會想把『滅寨之禍』怪罪到我們荊州五大派的頭上,似乎也可以理解。」何紹樓如此結論。

「因此你認為,這個蒙面黑衣怪客的動機,可能就是要跟你們討償這筆血債?」韓儀如此訴說,又覺哪裡矛盾,再問:「但您方才又說,四年多前你們五大派發兵之前,已有確認過天風寨並無買賣,全員應該都留守寨中?那豈不是無人生還?又何來殘員能夠報仇?」

「一開始是這樣認為,我們都直覺認定,天風寨無人生還……但後來卻又開始懷疑:可能還有『天風寨』的漏網之魚!」何紹樓此時頓了一頓,又說:「所以這個漏網之魚,對五大派懷有滅寨之恨,就想復仇而來!」

韓儀又問:「那以你所知,當初『天風寨』的諸多成員當中,有誰沒死在地震中嗎?尤其是寨主與副寨主這兩個人……他們是身手最高強的兩位,也是唯一能擊敗五大派眾多好手的疑犯。」

何紹樓目光一沉說:「四年多前的事發當日,我們五大派人,是追在『天風寨』的一干眾人後頭,並沒機會看清楚,寨中有誰沒逃入洞中……本來我們以為,『天風寨』所有人都應該被埋葬了才對,包括寨主與副寨主在內,但最近江湖上有一件消息傳回,卻讓我們五派掌門不禁懷疑:『天風寨』的副寨主石立南,或許至今仍活著。」

「什麼消息?」

「最近五大派中的『水月門』子弟,在北面邊郊之地,偶然撞見了一場多人武鬥,根據他們描述,武鬥中有名身材高壯,實力足能『以一擋五』的中年男子高手,貌似『天風寨』的副寨主石立南......」何紹樓神情嚴肅,如此描述:「得此消息之後,我們五派掌門私下聚議,懷疑當年荊山地震發生時,副寨主石立南並沒有逃進山洞,因此才躲過一劫,後來他存活下來,又另外幹起別的勾當,繼續在江湖上混跡,這才會在道上與其他人發生衝突,並正巧被『水月門』子弟瞧見。」

「所以你們懷疑,這個四處攻擊五大派的蒙面黑衣人,就是石立南?」韓儀立即領會而如此問。

何紹樓點點頭道:「不錯,我們確實是這樣猜想著。當初『天風寨』全寨之人,之所以葬送在山洞中,雖然乃是天災意外所致,但畢竟與我們五大派的共聚圍剿,有些關係,可能這副寨主在痛失了滿寨兄弟之後,出於一股悲憤遷怒,對我們五大派深恨在心,淨想著要替他弟兄們報仇,便向五大派尋仇而來。」

韓儀聽得如此,眼瞳中微芒閃爍,似乎在思索盤算著什麼。

此時外頭天色逐漸暗下,入夜後的天空,可見如鈎彎月,斜掛天邊,幾點稀星,熠著銀光。

驀地裡,前院廣場,突生了一場騷動,聽似有多人打鬥衝突的聲音,又接連傳來數名「神拳門」子弟哀叫的低鳴。

韓儀聽聞動靜,忙從廳堂奔出,還搶在何紹樓之前,只見前頭院落間,十幾位「神拳門」子弟倒落一地,或抱胸或按腹,臉上都是一副疼痛不已。

廣場前方,有一高瘦身影正站立著,在月光映照之下,可見那人一身黑衣,臉面上還蒙著黑布,但其身影只在韓儀眼前停留瞬間,即縱身一躍,翻上牆面,於遠端消失蹤影。

韓儀心裡只有一字:追!

於是他便提緊了氣,足下邁勁,向著那團黑影消失方向,追趕上去。

身為名響江湖的「魏武門」子弟,韓儀身手確實比五大派諸成員還高,於是韓儀始終未把黑衣人給追丟,總在後頭緊追不捨。

那黑衣人似乎也察覺到,今次追趕自己之人,實力不同以往,為了甩開追捕,他驟然騰身而起,於空中翻滾一圈,竄身於一片樹叢後。

韓儀自不遲疑,也翻越過樹叢,卻見著眼前出現左右分岔的兩條路。

韓儀朝那左邊岔道,又追趕一陣,忽見著眼前一個形影嘯立風中,凜然站在道旁的路樹下,面容蒙著黑布,只睜睜露出兩顆明亮的眼珠子,正是適才襲擊「神拳門」的那名匪徒。

韓儀感覺得出來:這個黑衣人,是特意在此等候自己。

韓儀當下神情淡然,似乎未有一絲懼怕,向那黑衣人沉沉說道:「怎麼著?你終於肯停下來了?」

那黑衣人冷言道:「我不喜歡有人一直跟著我的感覺。」說話之時,一對眼珠子仍明如星斗,惟有不同著,是瞳神間藏著犀利之光,竟似一觸即發的戰意。

韓儀自然瞧出對方的不懷好意,漠然說道:「你不喜歡有人跟著你,這麼說來,你是要把我打倒囉?」

黑衣人音聲依舊沉冷:「你若有本事,等會兒就該是你把我打倒……可惜,這是不可能的。」

聽得此語,韓儀不怒反笑,鼻間低哼一聲,不以為然道:「話別說太早!誰勝誰負,可還不知道。」

黑衣人卻是無怒無笑,只一慣冰冷道:「廢話莫再多說,動上手來,便知勝負高下。」

那黑衣人話才說完,便足勁一蘊,陡然飛身而起,一個橫越起伏,疾速接近韓儀,如豹矯健,又似驚鴻振翼,一道黑影霎那掩蓋了天空月影,自韓儀頂上籠罩而至,雙掌直劈,看準的是韓儀胸前要位。

韓儀不閃不避,已悄然蘊勁雙掌,猶如推牆托鼎,正面接下黑衣人掌勁,只聞一陣爆鳴聲起,二人當下便比拼起內力。

只見二人四掌相對相抗,舉止停凝,外表看似全無動靜,分毫不移,實際二人表情,都是專注投入,原是黑衣人及韓儀的內功修為,都頗不凡,這麼對掌好一陣子,仍是一副僵持不下,居然誰也迫退不了誰。

終於二人手臂漸顫,似乎都用勁到了極處,各自心裡有數,掌上氣力已快耗盡,於是兩人不約而同,又各催上一股窮末之勁,真氣與真氣相碰,衝爆鳴起,二人皆被反震彈開,相分兩端。

那黑衣人乘勢向後翻身,躍開數丈;至於韓儀,亦往後退了好幾步才停住。

二人對峙片刻,黑衣人又主動發動攻勢,再次發足躍身,迅疾地接近韓儀,這次卻不再單純出掌拼勁,而是施展起拳腳間的變化招式。

韓儀見敵人出手轉變,也即做好準備,霎那間化為主動,身形向前奔出,步履輕捷,如踏浮萍,最末且騰身離地,猶似登空摘月,亦對黑衣人展開攻擊。

當下兩道快影,流竄糾纏,又激烈地近身拼搏,攻守進退、形影交錯,卻是誰也傷不到誰的態勢。

至此黑衣人已十分明白:這個眼前對手,確實與之前那些五大派的武者不同,身手了得,乃與自己相去不遠,若要切實將他擊敗,便不能有所保留,非得使上自身最厲害功夫不可。

於是驟然之間,黑衣人右腿提勁,斜往韓儀下盤一掃,韓儀立時感受到這股腿勢疾強狂猛,需得一避,於是足下一躍而起,及時躲過了黑衣人的腿徑。

那黑衣人卻立刻將身轉過,挾勢再攻,這次攻招不以拳掌,卻是全著重於下半身,掃出一輪強勁腿襲。

韓儀才剛僥倖躲過黑衣人的強勢掃堂腿,已知這黑衣人腿上功夫,是極精妙不凡,當下不敢強碰,而是身形挪閃,藉由不斷移行換位,來躲避一道道腿擊。

那黑衣人連出了十數腿攻,韓儀尚能不斷跳躍、翻身、滾地,及時閃躲過黑衣人腿招,但韓儀內心也漸感應對上的吃力,忽地頭身一個下倒,以手撐地作動,向後連翻兩圈後,才又重新著地站立,已與黑衣人分開數丈之遠。

韓儀退開後,那黑衣人也未立即向前追擊,兩人中間隔開了一段距離,相互面對站立。

黑衣人注目望著韓儀,瞳光中雖有敵意,卻更有讚許,微微點頭道:「不錯,你竟能連續躲過我的腿招!看來剛才,的確是我把你給小覷了……以你身手觀之,你絕不是荊州五大派的人,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