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局》第 19 章,共 22 章
第十九章:消失與重生
暗門後的幽影中,一個容貌遭毀的男子現身,身材挺拔高挑,似乎也是三十多歲年紀的青年。
但可以明顯見到,他的右半臉頰面目全非,左半臉孔卻還保有眼睛周圍正常的皮膚,是斯文清秀的殘餘,可以想見在被火焚傷之前,他應該也是個英俊迷人的男子。
「簡崇聲……不,應該說是周青熙,你可以放心說話了,蕭香暄已經遠走。」邱經理的眼神迷離,語氣中也帶著幾許迷惑:「但我始終不懂,你為什麼堅持不出面,不肯讓她知道,你沒有死?我都已經沒有限制你,透露真相給蕭女士了……」
最初邱經理剛與周青熙合作時,自然是還不太信任他,所以不會容許周青熙對任何人揭露出詐死的真相。只是後來,經過好些年的相處與理解,邱經理已逐漸與簡崇聲這個合作夥伴,培養出革命情感,所以就在一時情憫之下,同意讓蕭香暄成為唯一的例外、唯一知道真相的例外。
只是沒想到,簡崇聲竟不領情,他拒絕了邱經理的好意,而不肯與蕭香暄相認。即使最大的顧忌—蔣舒禮,都已經死去。
簡崇聲聽聞邱經理的問句,微微側過身來,那張被焚毀的臉在辦公室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模糊而遙遠。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因為我早就已經不是周青熙。當年我為了活命,與你約定惡魔的交易時,周青熙就已經死去。」
說此話時,邱經理與簡崇聲都不禁回想起當年,那段刻骨銘心的往事,那份痛苦與決絕,至今仍清晰如昨。
多年前,在蔣舒禮設下的陷阱中,周青熙被黑道綁架,面臨絕境。
那是2019年的夏天,周青熙被帶到一處位於新北市的廢棄倉庫,空氣中瀰漫著濕氣和腐敗的味道,牆壁斑駁,光線昏暗,只有窗外透進的一絲微弱光線,勉強照亮了室內的狼藉。
綁匪頭目,是一位身材魁梧、容貌卻不兇惡的青年男子,正是當年的邱經理。他五官深邃,眉眼略顯嚴峻,目光銳利,氣場強大,卻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粗鄙之徒。
邱經理身上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沉穩,甚至帶著幾分書生氣,這特殊的氣質,讓他與一般黑道分子截然不同。
那時候,邱經理還用著他原本的名字,叫做邱昇飛。
「周青熙,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當時邱昇飛冷冷地說道,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挑戰的威嚴,手中把玩著一把鋒利的蝴蝶刀,刀刃在指間靈巧地翻轉,發出攝人的寒光。
周青熙雖然手腳被粗繩緊緊綑綁,卻沒有放棄絕處逢生的希望。他看望著眼前的邱昇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他身為商界精英特有的傲氣,冷靜說道:「邱老大,我聽說過你的名號,你是黑道大哥的二代繼承人。但你難道要像你父親一樣,繼續經營傳統的流氓生意嗎?那種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真的適合你嗎?」
邱昇飛的眼神微微一動,手中的蝴蝶刀停頓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周青熙的話語,像一只尖錐,刺進了他內心深處的痛點。
周青熙繼續說道:「現在是什麼時代了?明刀明槍、動手動腳的黑道流氓生意,已經過時了。又危險,又賺不了真正的大錢。你不如放過我,讓我來幫你轉型!我是老闆,我是生意人,我還有財務金融的專長。我告訴你訣竅,我幫你成立專業的金融公司,靠著文明的方式賺錢,不要再動用暴力了。條件就是,你要放我一條生路。
周青熙不虧是當老闆的人,言語間充滿誘惑力,字字句句都直指邱昇飛內心深處的渴望,那份對體面生活的嚮往。
邱昇飛的目光在周青熙身上打量著,腦海充滿複雜的思考。他內心深處,其實也厭倦了刀口舔血、打打殺殺的生活。他從小看著父親為了地盤、為了金錢,與人爭鬥不休,曾無數次幻想擺脫這一切。
邱昇飛的書生氣質,其實不是裝出來的,他真正念過大學,也讀過商學院的書籍,了解金融市場的運作,渴望成為一個西裝革履、在CBD辦公樓裡簽訂千萬合同的「文明人」,而非在陰溝裡掙扎的「流氓」。
然而,家族的重擔和父親的期待,像兩座大山般壓在邱昇飛身上,讓他喘不過氣。
周青熙的提議,此時像一束光,照進了邱昇飛混沌的未來,為他開啟了一條全新的道路,那塊踏涉金融領域的入門磚,是邱昇飛一直苦求而不能得的東西。
於是邱昇飛思考著:與其將周青熙毀滅,不如好好納為己用。
只要,能給那位「授意殺掉周青熙的主謀」一個交代,或許,也未嘗不能為周青熙留下一條活路?如此也將為邱昇飛自己,找到一門新事業的契機。
最終,邱昇飛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語氣略帶期許:「好,周青熙,我答應你,暫時先放你一條生路…….但可不是讓你獲得自由,而是給你有時間好好解釋,把你口中完整的黑道轉型計畫,介紹給我。」
周青熙眼中閃過一絲喜悅。
「不過,為了要給蔣舒禮交代,我還是必須營造你已死的跡象。」邱昇飛的語氣變得嚴肅,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掙扎,這是他職責與良心之間的拉扯。
「為什麼要給蔣舒禮交代?你不是因為『台灣新幣』的投資案蒙受損失,才要找我追債的嗎?這與蔣舒禮何干?莫非是……他要殺我……」周青熙原本尚還不明就裡,至此卻突然醒悟,愕然驚呼道:「沒錯,我明白了!就是蔣舒禮要殺我!這一切根本就是他的陰謀,只要我死了,消失的加密幣就無人追究,『台灣新幣上市案』的失敗,完全都可以推到我身上!所以蔣舒禮付錢給你,叫你來殺掉我,表面上,你是為了索債報復的投資者,實際上,你根本是收錢辦事,必須要幹掉我的犯罪執行者!」
「真不虧是年輕有為的創業家,腦袋還很清醒,沒有被出賣自己的合夥人給蒙在鼓裡……我確實是收了蔣舒禮的錢,還是很豐厚的報酬,所以必須要幹掉你。」邱昇飛語帶稱許,點頭微笑說:「雖然我現在改變主意,可以不堅持殺你,但是做我這一行的,也是必須講求信譽……所以,我得變個魔術,讓蔣舒禮不起疑。我會找來一具屍體替代你,而且,你必須徹底毀容,讓人認不出你,從此以另外一個身份活下去!你不能再以周青熙的身份出現,否則,我和你都會有危險,我的事業也會因此而動搖。」
周青熙的表情一霎時僵住了。
毀容……這是一個周青熙從未想過、也難以接受的代價。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腦海中閃過蕭香暄甜美的笑容。
毀容,意味著他將徹底告別過去,告別曾經擁有的一切,也告別那張曾經承載著愛與夢想的臉龐。
他知道,這將是一場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比死更甚。
然而,為了自己失去的一切,為了向出賣自己的叛徒復仇,他必須要活下去!
這份決定,幾乎比死還不容易。
周青熙知道,一旦同意這個條件,他將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他將會成為一個活在陰影中的、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人。
然而為了生存,為了那份深入骨髓的不甘心,他別無選擇,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我答應你。」周青熙閉上眼睛,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決絕。
於是,在邱昇飛的安排下,周青熙經歷了一場痛苦的毀容過程,是以火傷的方式進行,為了要替將來的新身分做鋪墊—「因遭遇工廠工安事件而損毀面貌的老闆」。
當時的火傷,是在邱昇飛親自監督下執行,邱昇飛親眼目睹周青熙在劇痛中咬牙承受。
其實當時,邱昇飛的內心也有幾許掙扎,儘管這是為了保全周青熙的性命,但要親手毀掉一個人的容貌,仍是有份愧疚感如同烙印,久久無法散去。
這或許也是,邱昇飛仍替周青熙保有四分之一容顏的原因,反正已經認不出其原本的臉貌,就不用徹底毀損一切。
邱昇飛當時就知道,這份「恩情」與「仇恨」的交織,將永遠捆綁著他們兩人,成為他們未來關係的基石。
不久後,周青熙就以一具假死屍體的模糊態樣,被拍照留存,完成了「死亡」的假象。而周青熙這個人,從此就消失在眾人眼前,以另一個身份活了下來。
簡崇聲——這是周青熙在失去容貌和身分後,為自己選擇的新名字。
這個名字,寄託著他對過往的告別,以及對未來復仇的信念,更是一種對「重生」的渴望。他忍辱負重,在邱昇飛的幫助下,重新振作,並利用邱昇飛的金融公司作為掩護,暗中積蓄力量,等待著向蔣舒禮復仇的機會。
死裡逃生後的周青熙,以簡崇聲之名,開始了他漫長而艱辛的重生之路。
他與邱昇飛達成協議,藉由自己的專業知識,協助邱昇飛規劃黑道轉型。在邱昇飛的支持下,簡崇聲不僅將原本黑道所經營的地下錢莊,打理得井井有條,更使其合法化,成為一家表面光鮮的金融公司。
這家財務金融公司,也成了簡崇聲日後復仇的重要據點,為他的計畫提供源源不斷的資源。
而邱昇飛之所以如此盡心幫助簡崇聲,除了看重簡崇聲的才華與合作價值外,也有來自他內心的那份愧疚感。
畢竟是邱昇飛親自毀了周青熙的容貌、也抹去周青熙的存在。他還是時常覺得有虧欠,尤其當簡崇聲已成為自己重要的夥伴。
於是,邱昇飛決定要協助簡崇聲的復仇計畫,也算是對自己行為的一種贖罪。他希望透過這層幫助,能讓心中的不安與歉疚得到平復,也讓這份充滿矛盾、亦敵亦友的關係,找到一個平衡點。
而邱昇飛因為受到周青熙「重生更名」的影響,也順勢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從原本的邱昇飛,變成為「邱煥然」。
因為他也希望就此轉型,不再擔任傳統的黑道大哥,而是以一個全新的身份,迎接嶄新的人生。
打從邱昇飛國中開始,首次意識到自己家業竟是幫派的流氓時,就時常在心裡犯著嘀咕,對名字有所抱怨:「邱昇飛,昇飛……這是同音異字,故意要我『惹事生非』的嗎?」於是原生之名,似乎成了他擺脫不掉的宿命,讓他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迷茫與厭惡。
所以,當邱昇飛終於有機會脫胎換骨,在簡崇聲的幫助下,脫離傳統暴力時,他也決定要換個名字,逐漸脫離與過去的連結,展開嶄新的篇章。
「煥然」這兩個字,就代表著「煥然一新」,是他的工作型態,也是他的處世心境。
邱煥然,將不再是靠拳頭與刀子解決問題的黑道流氓,而是要用頭腦及策略,在金錢的戰場上運籌帷幄。
於是,邱煥然也在與簡崇聲的合作中,經歷了屬於自己的蛻變,從一個在掙扎中求生存的黑道繼承人,逐漸轉變為懂得利用金錢規則的「文明人」。
他發現,金融世界的廝殺雖然無形,卻比街頭火拚更殘酷,也更能帶來豐厚的利益。
回想當時,在周青熙被黑道綁架,並被帶到廢棄倉庫的那個夜晚,在邱昇飛與周青熙談判的空檔,邱昇飛也曾有過一段內心戲。
那是屬於邱昇飛的回憶與視角……
當周青熙提出了「黑道轉型」的建議時,邱昇飛腦海中所浮現的,卻是父親犬馬滄桑的一生。
他想起父親在刀口舔血的日子,想起家族為了地盤和利益,與其他幫派無休止的鬥爭,那種腥風血雨的生活,讓他感到疲憊與厭倦。
邱昇飛更回想起父親晚年病重時,將家族事業託付給他的場景。父親虛弱的聲音說:「孩子,我得要老實跟你說……我們這條路不好走,刀口舔血,隨時可能送命。但這是祖宗傳下來的家業,不能斷在我們手上。你一定要承接下來……兄弟們都要靠你吃飯。」
那份沉重的壓力,一度讓邱昇飛喘不過氣。
邱昇飛從學生時代開始,就眼睜睜看著父親,為了地盤與人爭鬥,他曾無數次幻想擺脫這一切。他渴望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
於是當時的邱昇飛,望向眼前正被綁縛在地的周青熙,心想這個男人此刻雖然狼狽,眼神中卻閃爍著不屈的光芒。
那種絕不放棄的目光,似乎感染了邱昇飛。他暗想:或許這個抓在手中的「獵物」,會是自己擺脫宿命的契機。
這個念頭像電閃般劃過邱昇飛的腦海,讓他看見了希望。
於是,「煥生金融公司」的邱經理,也是因此而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