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非

《鸚鵡劍》第 1 章,共 35 章

第一章:羞澀青年

晚春日暮,如金漆灑落大地。

此間是中原大陸東北之地,繁華一鬧市「盤龍鎮」上,殘陽街景之中,一名穿著藍色衫子的文秀青年,手中拿著一只花朵狀的吊飾,正沿街向路旁的一個個攤販相詢,都是問著同一個問題:

「請問,您有沒有看過這個東西,出現在這一帶哪位人家的身上?」

青年約莫二十二三歲,淺藍色衣裝質地樸實,五官端正清明,眉眼俱秀,稱得上是長相俊逸之人,但說話的口氣,略帶點兒土氣,又有些靦腆,頗像是沒見過世面的老實人,他腰間插著一把長劍,看似懂得武藝,但舉手投足之間,卻無一分江湖戾氣。

此間正是昏黃落日,街道攤販大多忙於打烊收攤,本不是太有閒暇理會這名青年,但這青年面貌老實,又語態十分誠懇,實也叫人難以一口拒絕,所以大多數的攤商,都還是勉力想了想,這才答道:「好像沒看過。」

一條長直鬧街,眼看已要問到盡頭,總算遇到一個不一樣的回語,如此答道:「姑爺,你這吊飾好奇特,它雖然是一朵花的樣子,卻不是普通的花,它的枝瓣構形,是少見的傳說之花。」這段聽起來還挺熱心的答話,是出自一名四十來歲的大嬸,身形略胖,頭髮蓬鬆,正收拾著一個水果攤。

青年一臉迷惑,問道:「傳說之花?」

那大嬸說道:「傳說之花......應該是叫做『奇軒花』吧?是一種口耳相傳,能夠改變命運、富有神秘色彩的花,據說存在世間裡某些角落,卻極少人真正看過。」

青年瞪大眼睛,再問:「改變命運?」

大嬸笑道:「改變有情人的命運。傳聞中是說,這世上若有一對相愛男女,在現實中遭遇阻礙,以致無法共結連理時,便要踏遍天涯去尋找這種花,只要能找到此花,並將之種植在窗軒上,歷經十九日不凋謝,則那對有情男女,便能夠白首偕老。」

言及於此,大嬸的笑容中帶了點促狹,再道:「你是在找這種花麼?為了跟喜歡的姑娘在一起?」

青年紅了臉面,忙搖手道:「不,這個傳說,我沒聽過,我也沒有喜歡的姑娘......我不是在找奇軒花,我是在找這個吊飾的主人,至於這個吊飾上面刻雕的花樣,是不是什麼傳說之花的,我……我不大知曉。」

大嬸「喔」了一聲,收起笑意,微微又打量了青年幾眼,再道:「你是外地人吧?既然你沒聽過傳說之花的事,又怎會持有這奇軒花形式的吊飾?又怎會來到我們鎮上找人呢?」

青年一年誠色,答道:「這個吊飾,是我父親臨終前交給我,他在一年以前過世,染上肺疾走的……他生平無大憾事,所以沒有甚麼好交代我,唯一牽掛的事,是他十多年前,曾經欠了一份大恩情,始終沒有機會償還,所以他將這只吊飾交給我,據說是他恩人所留予他的東西,只要依憑此物,便能與他的恩人相認,所以我父親特別交代,要我設法去代替他,找到恩人,答報那份未償的恩情。」

大嬸基於好奇,又追問道:「你父親的恩人?那他年紀比你父親還長一些吧?五十?六十?應該是個白頭髮的老先生了?」

青年搖頭道:「不,應該十八九歲左右,年紀比我還輕一些,不是個老先生,而是個小姑娘。」

「咦?」大嬸露出了疑惑。

青年繼續解釋道:「我爹爹是個武人,曾在鄰海那一帶的經商人家投效過,擔任守衛長一類的工作,負責對抗賊寇的,十多年前,他在抗敵過程中受了重傷,倒躺在蠻荒之地,無法行動,缺糧缺水許久,幾乎要送命,是幸好有個小女孩路過,替他簡易包覆傷口,又給他一些飲水乾糧,才讓他保住性命。」言及於此,青年又不自覺露出靦腆之容,再道:「給水供糧,雖然對那女孩來說,只是隨手之勞,不具難度,卻及時解救了我父親一命,所以我父親耿耿於懷,總想著要報恩,只是聽說,那小女孩當時形色匆匆,似乎趕著要去什麼地方,所以連姓名都沒留下,以致我父親傷癒後縱想尋人,卻也無從著手。」

大嬸若有所悟,再追問道:「那這掛飾是?」

青年回答道:「聽說是那女孩兒匆忙離開之時,不小心掉落的。這也是我父親擁有的唯一線索。我後來問了一些工匠,都說這吊飾所刻用的石頭,叫做『紋景石』,有其特殊的來源地,是你們『盤龍鎮』一帶的特製品,所以我便找到這裡來了。」

大嬸眼睛瞇成一線,細細看望青年手中吊飾,說道:「紋景石?紋景石確實是我們鎮上的特產物......不過我不是賣藝品的,對這些石頭不熟悉,如果不是聽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這吊飾是『紋景石』做的。」言及於此,又睜大了眼睛,說道:「不過……紋景石可不是便宜貨兒呢!莫非你口中的那個恩人小姑娘,是出身富貴人家。」

青年羞澀答道:「我父親給我的線索太少,我實在不知道那恩人姑娘,是窮或貴。」

只聽那大嬸喃喃又道:「富貴人家,十八九歲的少女……嗯嗯,我好像想到有一個人符合條件,或許你可以去問問。」

青年忙道:「還請您指引。」

大嬸正經答道:「我想到的人是,『光明山莊』的千金小姐,沈青竹。」

青年問道:「光明山莊?是個大戶人家麼?」

那大嬸用力點了點頭,說道:「是這盤龍鎮上,最有錢的人家之一!沈青竹沈小姐,更是我們盤龍鎮有名的大美女......我們這些鎮民阿,都暱稱那沈小姐是『光明之珠』哪!」

青年訝異,脫口說道:「那……豈不是很難見到?」

大嬸說道:「難不難見到,這可不敢說……的確,想要一睹沈小姐風采的無聊人士還不少,一般沒名沒姓、沒家底的人,都會給擋阻在外,不過嘛......你都有這只「紋景石」了,遇到守門查問時,就說自己是沈小姐的舊友,說不定守門人會相信,願意替你去通報沈小姐,那麼就有機會了。」

青年再問:「沈小姐不會拒絕見我麼?」

大嬸擺了擺手,說道:「你就端出你爹爹的報恩故事來,沈小姐若真是故事中的主人翁,自然知你言之有物,不是存心來攀附的,理當不會趕你走……倘若沈小姐並非你在尋找的人,那麼讓她趕走也無妨吧?」

青年一臉恍然大悟,點頭連連,感激說道:「您說的話很有道理!大娘,真多謝妳提點。那能否再請問,光明山莊該怎麼走呢?」

大嬸以手比示,說道:「你往那個方向去,沿途都儘管選最大條的路走,就一定會看到;就算稍微走岔了路,你隨便找個街坊問路,都會知道光明山莊在哪裡的。」

青年行禮示謝,說道:「多謝大娘,我沒什麼好謝妳的,便跟您買幾串葡萄好麼?」一邊說著,一邊已去取了兩串葡萄來,自懷中挑出銅錢。

大嬸點了點銅錢,收下相應的數目,說道:「要收攤了,算你便宜點吧。」

青年仍是一個感激之容,好生客氣道:「大娘,您真好心,您一定會有好報的。」

二人又攀談了一陣子後,那青年便要離開,去尋訪他的目標,「光明山莊」。

青年臨去之前,那賣水果的大嬸,突地想起一事,便呼喚道:「姑爺,你叫什麼名字啊?好奇問問。畢竟都講了許久的話,不知道名字,是有些怪。」

青年本已踏出數步,聽聞呼喚,又即回頭來,靦腆一笑道:「我姓于,我叫做于昭月。」

此時落日餘暉,映照在他青澀又柔和的笑容上,很是一種說不出的溫暖感。

那大嬸不禁心想:「這個青年,看來雖有些傻愣愣,裝扮也有些土裡土氣的,不過他的笑容,有種說不出的親和感,像是柔煦陽光般地,讓人覺得很舒服......這樣的人,應該不會被沈青竹大美人兒......當成是騷擾客吧?」

稍晚,于昭月依憑指引,確實來到了「光明山莊」,內心十分忐忑。

其實于昭月的父親雖然是在病重臨終前,才特別交代兒子一定要報恩的事,不過在此之前,其父親還康健時,便幾度在日常閒聊中,提及當年遇難獲救的往事。

閒談中,父親說到那個恩人小女孩時,總是帶點兒玩笑句:「那個小姑娘阿,雖然當時才八九歲,不過五官是很標緻的,我敢肯定,她長大後,一定是個美人兒。」

「昭月啊,我當時心裡就想,這姑娘跟我兒子年紀尚算相近,如果能與我兒子湊成一對,那真是再好不過,有這樣人美、心地好的兒媳婦呢,就是我後半輩子最大的福分啦。」

「所以,我這些年,一直在心中掛念著這份恩情,不光是因我有恩必報的個性,更也是為了你啊!昭月,想要替你找一門好親事啊!」

當然,這些玩笑話,都是于昭月父親還健朗時說的,又總是在輕鬆的氣氛下,對自己兒子單獨講的,所以內容沒很拘束,也有些隨性胡謅的成分在,但是三番幾次的這樣講下來,多少讓于昭月的潛意識受到了影響,好似這個「紋景石」吊飾的遺失主,真是他于昭月的什麼真命天女般。

後來于昭月父親因染肺疾,病重臥床,認真再交代起這件欠恩往事時,其實態度是十分慎重而認真的,並未參雜玩笑的語氣在,也絲毫未提什麼「替兒子找媳婦」的異想天開。

但于昭月在料裡完父親後事,並決意遵從父親遺願,踏上尋恩之路時,卻無法不去想起從前的玩笑話,想到父親說「對方是個美麗的女子」,想到父親說「真希望那姑娘嫁給我兒子」云云。

於是那個「紋景石」吊飾的主人,在根本還沒與于昭月碰上面以前,便已悄然在于昭月的心底,佔有了一個特殊的地位。

這也是于昭月即將拜訪「光明山莊」之時,內心會如此緊張又忐忑的原因。

于昭月在山莊前頭徘徊許久,終究鼓起勇氣,朝大門走近過去。

山莊門前,守衛眾多,于昭月報上姓名與來意,說自己是沈小姐的故友,並將「紋景石」吊飾拿出,以為證信。

眾守衛聽聞,是小姐舊友上門,頗有些半信半疑,但見上門者既然有信物在手,也就同意通報,其中一名守衛乃將吊飾取走,要于昭月在外等候。

稍晚,那名守衛重新出現,身旁還跟了個管事模樣的人。

那管事瞧見門口的于昭月,主動走近過來,說道:「于公子是麼?我們小姐想要見你,你跟我來吧。」

于昭月聽之甚驚喜,沒想到那吊飾當真發揮作用,讓這堂堂大莊千金,願意撥冗見己,於是並不遲疑,跟了那管事進去,真正踏入光明山莊的大宅院。

但見光明山莊院落開闊,亭閣造景紛繁,卻又井然不紊,白漆石柱、流水洩瀑,幽然花香鳥鳴,飛簷屋脊、四方涼亭,珠簾後方悠悠傳來的簫聲玉竹笛......

于昭月是平民出身,不識富貴,生平未曾踏入如此豪闊人家,今日到此光明山莊,真算是開了眼界。

想到自己在尋找的對象,竟是這個人家的千金小姐......

于昭月心神恍然之間,已讓管事領到了一處迎賓廳,安排予一個座位做等候。

于昭月默默等候於原地,不敢胡亂遊走,只覺自己身處之地,是一個過去難以想像的地方。

不知過上多久,迎賓廳入口處,有幾道人影出現,看似數名女子走進。

于昭月雖然不是光明山莊的人,卻仍然可以輕易辨識出,那位「光明之珠」沈青竹小姐在其中。

因為群人當中,實有一女色貌出眾,猶如鶴立雞群。

那女子被左右眾女,簇擁在中央,約莫十八九歲年紀,容貌極美,白膚如雪、瞳眸若星,胭脂雙頰紅粉,櫻丹唇色光潤。

于昭月一生從沒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

她是,沈青竹?

也是,那個「紋景石」的主人?